段輕章數了數日子,“兩天不到。”


    一陣咳嗽聲在安靜的帳內響起,段輕章轉頭,見柏若風麵色蒼白,捂著唇不住地咳著。他頓了頓,端來了水壺,把柏若風手中空杯倒滿,催促道:“喝點水壓一壓。”


    柏若風皺眉喝完水,漸漸平複。


    他指尖在杯壁習慣性點了點。思考一二,抬起了頭,眼神堅毅,他道:“不,我不走。”


    “可是你的腿需要治療!”段輕章一聽他不願回京,疑惑之餘,有些急了。


    這座城已經犧牲了太多的人,他這一世死去的父母在戰爭下不得安寧。眼看碩果就在眼前,若不能親手拿下,怕是他一生遺憾。柏若風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直視前方,擲地有聲道:“誠如陛下所說,馬森的人頭我必取,天元關我必親手奪回。哪怕廢了這雙腿,也在所不惜。”


    第59章 回生


    段輕章資曆尚淺, 能被方宥丞選來,最重要原因便是希望他能勸柏若風回京。


    因此段輕章怎麽都不會輕易放棄。他再三勸說,柏若風卻無動於衷。


    就在兩人陷入僵持, 門口一聲輕響,聽到消息就迅速從前線趕回的柏月盈風風火火跑了進來,“二哥!”她身著盔甲,臉色憔悴, 滿是疲色的眼中亮起光, 衝過來就要躍入柏若風懷裏。


    但她想到柏若風重傷昏迷才醒,急急停在了床沿, 硬生生止住了前傾的趨勢。轉而把段輕章擠到邊上,“二哥,你可算醒了!擔心死我了。”


    直到柏月盈出現, 一直冷著臉的柏若風才露出些許放鬆的笑意。他放下手中茶杯,摸摸她腦袋,“你膽子夠大的。”說罷,帶著警告點了點她額頭。


    明明叫人好好呆在後方, 卻偏要帶人上陣。


    柏月盈心知說的是自己帶兵入天元關那回事, 她少年老成地歎了口氣,“二哥, 我長大了,不能一直躲在後方。如果這世界隻剩下我一人孤零零活著, 還有什麽意思?”


    她給人搓了搓失去溫度後冰冷似鐵的雙手,塞進被窩裏。旋即看向柏若風, 似有後怕, “我從未如此慶幸去找你。”


    覆巢之下無完卵,是他不夠強。柏若風垂眸, 從被中伸出手拍了拍她肩膀,沉默一陣,換了話題,“馬賊是不是沒死?”


    “二哥!”柏月盈震驚於柏若風才醒,竟能猜到些情況,“他沒死,但是仍在負隅抵抗。天元關火滅後,他把附近所有北越軍召集起來,打算背水一戰。然而他們絕對想不到,陛下給我們派了不少援軍過來。帶兵之人是高家高明彥。”


    柏若風眉心蹙起,“援軍露麵了嗎?”


    柏月盈不解其意,答道:“他們才來,還沒來得及上戰場。”


    柏若風頓了頓,“你傳消息出去,就說我重傷不治。萬州來的駐軍,暫且別讓他們出現在明麵上。你且去正麵迎敵,越招搖越好。叫馬賊認定北疆再無能人可用,你是北疆最後的希望最好。”


    柏月盈微微睜大了圓眼。


    柏若風道:“懂我意思了嗎?”


    柏月盈若有所思,點點頭,眼睛直直看著他,似乎要看進柏若風的靈魂去,“二哥會保護好自己的,對嗎?”


    在這樣的目光下,柏若風的心思幾乎無所遁形,他若許諾般應承柏月盈:“對,我們都會沒事的。”


    “兩位,這還有個大活人。”段輕章等他們聊完,沒忍住插了句話,“你們什麽戰術我不管,這但病人是陛下點名要帶回京的。”


    麻煩。好在京城來的人,大多貪生怕死的很。柏月盈眉頭一皺,起身拔劍出鞘。她剛進門時聽了幾句話,現在知道二哥的盤算,自是無條件支持,哪怕違抗皇命。


    寒光一閃,劍刃已經搭在了段輕章脖子上,她冷聲道:“我哥說他不走,你若再糾纏,邊疆刀劍無眼,戰爭裏死一個京官不是什麽稀罕事。”


    其中威脅之意昭然若現。


    萬沒有想到柏小妹性格這麽衝。段輕章小心地往後仰了仰,對柏若風道:“我也不想管你,但你知道陛下性子。我不帶你走,人頭不保。我若帶你走,現在看來,你妹妹怕是不會放過我了。”


    柏若風聽出他的調侃之意,明裏暗裏說他妹妹和陛下的臭脾性差不多了。


    柏若風拉了拉柏月盈衣角,柏月盈有些奇怪回頭看了他一眼,猶豫幾分,還是收回長劍,然看向段輕章的眼仍含警告。


    “二哥,要不咱把他關起來得了。”柏月盈真心提議道。


    “不至於。”柏若風指尖敲了敲被麵,思考一二,“勞煩段大哥走一遭了。我給陛下寫封信,至少可保你性命無憂。至於別的,待我回京,再向他請罪。”


    事關自身性命,段輕章再三問:“你這信的份量有多少?真能保我?”


    “不信?”柏若風揚眉,喊道,“小妹,把他……”


    “別別別,我信!”段輕章看出他是鐵了心不走,比起兩手空空走人,最後還是選擇帶柏若風的信回去交差。


    至於太醫則被留了下來,看顧這個不聽話的病人。


    等段輕章走後,柏若風捏著柏月盈新送來的戰報若有所思。


    柏月盈擔心道:“二哥,天氣寒冷,若你不舒服,就不要強撐。早些休息,身體為重。”


    “我沒事。”柏若風朝她安撫地笑了笑,掀開被子,試圖下地。顯然,他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腿問題的嚴重性,以至於下地就跪倒,把自己、也把邊上一直在觀察的妹妹嚇了個夠嗆。


    從未見過二哥這般虛弱的模樣。柏月盈把他穩穩扶回床榻邊沿坐著,心當真是跳到了嗓子眼裏。她半跪下來,仰視著柏若風憔悴的模樣,欲言又止,小心翼翼摸了摸柏若風膝蓋,“二哥,有知覺嗎?”


    “有。”柏若風點點頭,他垂眸掃視著被繃帶裹住的小腿,抬手按了按,綿密的刺痛感滲透小腿骨,他額上現出些許冷汗,然麵上輕鬆道,“有點疼,但不礙事。可能是躺久了沒力氣。”


    “二哥,你嘴唇都起皮了,先喝點水吧。我讓人煮了點粥,還有大夫開的中藥,等會好了就拿進來。”柏月盈視線掃過他的額角,收回打量的目光,給他倒滿水,用為數不多的內力溫著那杯水。


    柏若風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沉沉道:“李鳴嶽回來了嗎?讓他來見我。”


    幾月前,李鳴嶽就被柏若風悄無聲息派出去了,不見蹤影。此次攻克天元關一戰,李鳴嶽沒有跟著。柏月盈一怔,放下水杯,“他回來了。我這就讓他過來。”


    柏若風應了一聲,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思量著什麽。


    身為陛下親封的破虜將軍,自那日火燒天元關一戰後,柏若風便沒有再出過麵。哪怕越軍如何挑釁,出麵的都隻有柏月盈。


    敵軍挑釁言語中屢次提及主將,在眾目睽睽之下,柏月盈麵色看起來並不好,且可調動的士兵比起往昔顯而易見的變少。


    什麽情況才會叫一個少女做主將?且對方身邊隻剩二三將領。馬森閉目躺在床上,身上密密麻麻裹滿繃帶,露出的皮膚有燒傷也有刀傷。


    等人稟告完,他僵直地坐起身,一腳把榻前稟告的人踹了出去,罵道;“廢物!連個消息都打聽不出來。”


    血色順著繃帶暈染開來,然而他像木頭般沒有任何感覺,帶著殺意的目光掃視過身前的將士,眾人毫不懷疑他下一個命令就是把在場的探子都拖出去砍了。


    “將軍息怒!”有人見勢不好,心生怖意,連忙膝行兩步過去,言辭鑿鑿,“那日將軍把柏家小兒傷得多重,有目共睹。加上那小娘們腰間纏了白布,肯定是丟了主將,消息藏著掖著呢!南曜邊疆群龍無首,士兵傷重,正是大好時機。我們此時攻城,豈不是手到擒來。”


    馬森睨著他,麵上橫肉蠕動著,忽然便咧嘴極為不屑地嗤笑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向遠處看去,目光裏燃起火來,“也可能這是詭計。”


    但即便是詭計,那黃毛小兒還能翻了天不成?馬森撕裂北越宮中送來的聖旨,金黃布帛碎片撒得滿天都是,紛紛揚揚落下,旋即被馬森一腳踩在地上,碎紙裏隱約可以窺見上邊一個‘退’字。


    不管是不是詐,如今他回不了頭了。時間就是性命。機會難得,馬森隆起的眉給眼下帶了抹陰狠,“通知下去,今夜攻城!”


    夜間起了風,開始下起小雪來,溫度更低了。遠遠望去,白白黃黃的色彩混雜在一起。天元關亮起的火光漸漸匯聚成一條龍,向鎮北關浩浩蕩蕩而來。


    漆黑的鎮北關城牆上,連守城的人都所剩無幾。聽到前方探子回報,柏月盈帶兵舉著火把登上城牆,清澈的眼底倒映著那條遊來的‘火龍’。


    “果然來了。”她平淡敘述著,側頭道,“按計劃布兵。”


    “是!”


    山洞壁在細微顫動,邊上似有千軍萬馬路過。高明彥警惕地抬起頭,並肩而行的柏若風若有所感,側頭問:“怎麽了?”


    他的傷還未好全,麵色蒼白,連唇都是蒼白的。唯獨一雙眉目因為少了些戾氣,顯出原本的風流多情之意。


    而今看起來,不像戰場上勇武殺敵的將軍,倒像個病弱公子哥了。然周圍沒人敢少看這位硬生生抵抗住北越軍馬近兩年的年輕公子。


    鎮北關與天元關之間,是狹長且較為平坦的峽穀。兩邊則是蘑菇似的朵朵聳起的荒山,荒山植被稀疏,人煙稀少,地勢崎嶇。


    人行走在山路上,有滑落山壁的危險,且因為沒有植被遮掩,容易被敵人發覺蹤跡,是行軍的下下選。


    在早些時候,天元關出外商道眾多,延伸出來的小道無數。隨著數十年前兩國間的頻繁摩擦,這些小道逐漸被廢棄。


    某天,柏若風等人得到一卷殘圖,意外得知邊上的荒山在數年前曾有過一條直通塞外的偷渡隧道。他當機立斷,命李鳴嶽帶人憑一卷殘圖悄悄去找尋隧道位置。


    這一找就是一個月。找到後,從廢掉的隧道中清出一條路又花費了不少時間。


    好在,今天終於能派上用處。


    “還是柏將軍未卜先知來的高明,高某著實佩服。”高明彥帶著萬州大營駐軍隨行,他側耳細聽動靜,回答柏若風剛剛的問話,“馬賊怕是已經出城了。”


    柏若風額頭冷汗不斷滲出,在黑暗的隧道裏無人發現。他轉身問李鳴嶽:“我們還有多久。”


    怎麽馬賊行動這麽快?李鳴嶽有些焦慮回道:“還有一炷香左右就到了。”


    柏若風聲音沉穩,安撫道:“沒關係,月盈他們撐得住一炷香,我們加速前進!”


    “是!”


    小雪紛紛揚揚而下,覆蓋住昔日戰場留下的痕跡。


    這是最後的機會,一戰定生死。


    戰鼓響,號角鳴。馬森帶兵舉旗而來,掃視而過城牆上嚴陣以待的兵士,視線落到柏月盈身上,哈哈大笑,“看來鎮北關當真無人可用了!鎮北鎮北,本將軍今日就給它易名!”


    話音剛落,北越士兵舉起刀槍,突破拒馬,一鼓作氣衝到了城牆下。


    突破久攻不下的拒馬給了北越軍極大的自信,他們越發篤信鎮北軍失去了主將,且兵力緊缺,因此情緒高漲。


    作為‘誘餌’,柏月盈緊張得手掌在微微發抖,但她臉色沉靜,看不出任何異樣。看來敵衝破拒馬,柏月盈抬手高聲道:“弓箭手準備!”


    一道守城與攻城的戰爭拉開序幕。


    代表鎮北軍的畢方軍旗在牆頭飛揚,柏月盈捏緊了手中銀槍,馬森眼中充斥著勢在必得的狂熱。


    馬森不被北越朝廷支持,所剩兵力不多。他又對這次拿下鎮北關信誓旦旦,因此壓根沒留下多少人守著後方的天元關,而是全力出擊。


    小雪還在下著。天元關大門被一舉破開,留下的北越士兵從人數上來說不堪一擊,被打得猝不及防,至死都想不明白這支軍隊從哪裏冒出來的。


    畢方軍旗在喊聲中重新飛上天元關高空。南曜士兵占滿關城,柏若風站在父親昔日常駐的城牆上,肩上一層薄雪,如瓊枝玉樹,栽於茫茫白雪黃沙間。


    他所處位置下方,城門大開,高明彥迅速領兵而出,駿馬英姿,地動山搖,氣勢磅礴。


    馬森再怎麽厲害,前後夾擊,北越軍大勢已去。直到此時,一直提心吊膽的李鳴嶽才敢稍微鬆懈一二。


    眼看軍隊遠去,他看著前方柏若風消瘦的身形,沒忍住脫下披風罩到主將身上,激動得熱淚盈眶道:“將軍,我們終於……”


    然而前方的身軀,此時晃了一下,在李鳴嶽恐慌的視線下忽然倒下。


    “將軍!”李鳴嶽大驚失色,忙接住倒下的人。


    完全失去意識的人身軀沉重,他沒有防備,被壓得一同摔在地上,墊在下麵,成了肉墊。但李鳴嶽完全顧不上了,他抬手一摸柏若風額頭,摸了一掌的汗,額頭滾燙似火。


    怎麽會這樣?柏若風自始至終表現得如常人一般,他們竟沒人發現。李鳴嶽急得大喊:“快來人”


    冷,幾乎要凍僵身軀的寒冷與要灼燒靈魂般的火龍在身體內打起架來。


    柏若風昏昏沉沉裏聽到無數嘈雜的聲音,他努力睜開眼,偶爾清醒時能看到柏月盈擔心的臉。


    不待柏月盈說話,柏若風死死扣住她的手,冰冷的手指如鐵鉗一般。他張了張嘴,幹澀的嗓子發出一個音節。


    柏月盈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反手拉著他,喜極而泣道:“我們贏了,二哥,大獲全勝!我們終於把丟掉的天元關收回來了!”


    她興致勃勃把馬森死不瞑目的腦袋提到柏若風眼前,柏若風隻看了一眼,便放心地任由自己陷入無邊黑暗。


    他強撐著腿傷走了那麽遠,又受了寒,發起燒來。最後連太醫都給他的雙腿下了死刑。


    又是一年寒冬,京城的聖旨傳來。下詔令其兄妹回京療養,柏若風被封襲承爵位。


    因為高燒不退,柏若風的身體經受不住長途跋涉,回京的行程便被耽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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