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內,空氣凝滯如死水。


    前院被臨時征用,隔出了一片哀嚎呻吟的疫區。濃重的草藥味混雜著病人身上散發出的病氣,幾乎要將人熏得窒息。


    江書晚臉色煞白,扶著門框,感覺胃裏翻江倒海。


    她後悔了。


    她真的,真的後悔了。


    為什麽要逞能?為什麽要走出那扇門?現在好了,跑都跑不掉了。


    【救命!這劇本不對!我一個穿書的惡毒女配,為什麽要幹起赤腳醫生的活兒啊!再這麽下去,我真的要被當成妖女燒了!】


    “別怕。”


    一隻手掌輕輕覆上她的後背,穩定而有力。


    蕭景琰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替她隔絕了院中那些絕望的視線。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在這片汙濁中,成了唯一的慰藉。


    “本王已經飛鴿傳書,命我的隨行太醫即刻趕來。”


    江書晚僵硬地點點頭,心裏卻更慌了。


    太醫?古代的太醫來了能有什麽用?這可是沈清漪用現代知識都未必能搞明白的化學投毒!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慌,慌就死定了。


    “李勇,”她轉頭,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緊,“把所有病患的嘔吐物、排泄物,都用石灰掩埋,挖深坑!接觸過的人,必須用香皂把手洗禿嚕皮!”


    “周子墨,你去安撫外麵的百姓,告訴他們,別信謠言,誰家有新發病的,立刻上報,不準隱瞞!”


    她一條條地發號施令,語速極快,全憑現代社會積累的防疫常識。


    周子墨和李勇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敬畏,仿佛在看一個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女戰神。


    隻有江書晚自己知道,她腿肚子都在哆嗦。


    【求求了,可別再迪化了,我真的隻是個看過幾集《走進科學》的普通社畜啊!】


    半日後,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太醫背著藥箱,在幾名侍衛的護送下匆匆趕到。


    正是蕭景琰的專屬太醫,張院判。


    張院判一進門,看到滿院子的病患,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二話不說,上前就給一個病患搭脈,眉頭越皺越緊。


    “脈象沉遲,氣血紊含,此乃濕毒熱疫之兆……”他撚著胡須,沉吟道,“老夫開一副清熱解毒的方子,先給眾人服下,或可……”


    “沒用的。”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江書晚從內堂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用布蒙著的渾濁液體。


    張院判抬頭,看著這個美豔得不像話的年輕女子,眼中掠過不悅:“姑娘是?”


    “她是雲州牧,江大人。”蕭景琰沉聲介紹。


    張院判愣了一下,隨即拱手道:“江大人,疫病凶險,非同兒戲。老夫行醫四十年,自有章法,還請大人不要妄言。”


    江書晚沒理會他的不快,徑直走到他麵前,將手裏的碗遞過去。


    “張太醫,你聞聞。”


    張院判狐疑地湊近,一股極淡的、奇異的草木腥氣鑽入鼻腔。他行醫一生,從未聞過這種味道。


    “這是從病患的衣物上提取的。”江書晚的聲音很穩,“這不是病,是毒。一種我們都不知道的毒。”


    “一派胡言!”張院判勃然大怒,“如此大範圍的疫症,怎會是投毒?簡直是天方夜譚!”


    “為什麽不會?”江書晚直視著他,“如果這種毒,無色無味,能通過布料、水源、甚至空氣傳播呢?如果這種毒,對健康的人無效,隻對體弱的老人、孩子,或者身上有傷口的人起作用呢?”


    她每說一句,張院判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說法,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妖言惑眾!”他氣得渾身發抖,“老夫絕不信此等無稽之談!”


    “夠了。”


    蕭景琰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走到江書晚身邊,目光掃過固執的老太醫,最終落在江書晚蒼白的臉上。


    “本王信她。”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像一顆定心丸,瞬間砸進了江書晚慌亂的心底。


    她猛地抬頭,撞進一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眸裏。那雙眼睛裏沒有懷疑,沒有審視,隻有全然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我的媽呀……這哥們兒怎麽回事?戀愛腦上頭了嗎?這種時候還搞無條件信任這一套?】


    心跳,漏了一拍。


    蕭景琰沒給她胡思亂想的機會,他轉向張院判,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強勢。


    “張院判,你的方子,可以留著備用。但現在,所有人,都聽江大人的安排。”


    張院判氣得胡子直翹,卻不敢違抗七皇子的命令,隻能憤憤地甩袖站到一旁。


    州牧府的一間偏廳,被改造成了臨時的“實驗室”。


    十幾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擺滿了瓶瓶罐罐,還有各種草藥、礦石和從病患身上收集來的布料樣本。


    江書晚深吸一口氣,開始了自己的“騷操作”。


    “把這些草藥,分成十份。每一份,單獨碾碎,用沸水衝泡。”


    “把這些布料樣本,也剪成小塊。每一塊,都浸泡到不同的藥水裏。”


    “觀察,記錄!看看哪一碗藥水裏的顏色、氣味發生了變化!”


    她用的是最笨、最原始的控製變量法。


    在張院判看來,這簡直是對醫學的侮辱。他背著手,站在角落,一臉“我看你能搞出什麽名堂”的表情。


    下人們手忙腳亂地照做。


    一個時辰過去了,毫無進展。


    兩個時辰過去了,依舊毫無進展。


    偏廳裏的氣氛越來越壓抑,連蕭景琰的眉頭都微微蹙起。


    江書晚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完蛋了,裝逼失敗了。我的高中化學知識都還給老師了啊!沈清漪到底用的什麽陰間玩意兒?】


    她心煩意亂地在房間裏踱步,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等等!


    她突然停下腳步,死死盯著一隻裝著香皂水的盆。


    為了方便,她讓下人隨時備著香皂水洗手。而此刻,一隻泡過病患衣物的鑷子,正巧掉在了那盆香皂水裏。


    盆地的水,沒有變色,但水麵上,卻漂浮起一層油膩膩的、帶著淡淡綠色的絮狀物。


    “就是它!”


    江書晚激動地大喊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她衝到盆邊,指著那層絮狀物,語無倫次地對張院判說:“張太醫,你看!這個毒,它怕堿!香皂是強堿性的!它能把毒逼出來!”


    張院判湊過來一看,也愣住了。


    他行醫一生,何曾見過如此景象?


    “這……這……這怎麽可能?”


    “沒有什麽不可能!”江書晚的大腦飛速運轉,“既然怕堿,那解藥一定也跟堿性有關!草木灰!對,草木灰水是堿性的!還有石灰!不不不,石灰不能吃……”


    她像個瘋子一樣,嘴裏念念有詞,指揮著下人重新開始實驗。


    這一次,目標明確了。


    他們將各種草藥的汁液,混入強堿性的草木灰水中,再滴入從病患衣物上提取的毒液。


    一碗碗地嚐試。


    失敗。


    再失敗。


    就在所有人都快絕望的時候,奇跡發生了。


    當一碗混合了甘草、金銀花和草木灰的藥水,與毒液接觸的瞬間,那渾濁的毒液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起來!


    “成功了!”


    周子墨激動地大叫起來。


    整個偏廳瞬間沸騰!


    張院判踉蹌著衝上前,捧起那碗藥水,雙手顫抖,老淚縱橫。他看著江書晚,眼神裏充滿了震撼和不可思議,仿佛在看一個降世的藥神。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他喃喃自語,最後竟對著江書晚,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書晚還沒從成功的喜悅中回過神來,就被這一拜嚇得連連後退。


    【別拜了!使不得啊!我真的隻是個運氣好點的理科生而已啊!】


    蕭景琰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他的手掌滾燙,緊緊扣著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江書晚抬頭,對上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


    那裏麵翻湧著狂喜、讚歎、後怕,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濃烈到近乎滾燙的情緒。


    “書晚,”他低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氣息噴在她的耳廓上,“你……又救了所有人。”


    也救了我。


    高強度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斷裂,江書晚眼前一黑,身體軟了下去。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她落入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鼻尖,全是那股令人心安的龍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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