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9日 多雲 鄭州北郊工地


    早晨五點半,宿舍外頭傳來搬磚的吆喝聲,我從床板上翻身坐起,頭皮發緊,眼皮還沉。趙啟明抱著毯子卷成團縮在床頭,嘴角有點白沫,像是夢裏打了一夜的仗。


    我踮腳下床,踩進涼水盆洗臉,冷水一激,整個人精神不少。今天風大,北郊的沙土吹得滿天都是黃霧,天灰蒙蒙的,像蓋了層舊窗紗。


    食堂的包子和粥不知是哪個大師傅做的,餡裏肉不多,油倒是足,我三口吃完,提著測量工具和安全帽,去找王工集合。


    “今天你跟著老高一組,去三棟做支模的交接測量。”王工抽著煙,不緊不慢地吩咐,“昨天那批鋼模用得不錯,繼續按圖紙核對。”


    我點頭應下,一路小跑趕去三棟施工區。老高是現場的鐵匠,三十出頭,臉黑嘴硬,但人不壞。他見我來了,咧嘴一笑:“小周,今天你得好好聽我安排,別整天跟著王工那套紙上談兵。”


    我笑笑:“高哥放心,我不怕髒。”


    “行,拿著尺子,先去東麵角柱量距,牆板尺寸你昨天記得吧?”


    我點點頭,把圖紙翻開,用鉛筆比對每一麵模的規格。鋼模搬起來重,一塊最小的也得兩個人抬,有時還得蹲著躲著搗鼓好半天才能裝穩。


    我和高哥幹了三個小時,汗水從背心裏淌到褲腰,手上起了泡。十點的時候,林知秋來了,穿著幹淨的工程服,一手夾著文件,一手拿著對講。


    她站在南邊工區,看了一圈後喊了句:“周磊,有空過來下。”


    我心裏一緊,小跑過去,她指了指地上的一批貨單:“這幾張記錄是你寫的吧?”


    我接過一看,是7月17日那天我配合驗收時登記的材料信息,筆跡是我的,簽字也是我當時被趙科要求簽上的。


    她皺著眉:“你這張尺寸裏有一項不對,鋼模型號寫錯了一個數。我們剛才準備入係統,數據比對時出錯了。”


    我咽了口口水,低聲說:“我那天太趕,寫的時候可能漏看了,對不起。”


    她沒再多說什麽,隻是從包裏抽出一支筆:“改過來,重新簽一遍。”


    我小心翼翼地把數字塗掉,更正後寫上新數,重新簽字,盡量不讓手發抖。


    她點了點頭,聲音冷靜:“工作再小,也得嚴謹,工地出事往往都是這種‘小誤差’鬧的。”


    我低頭應是,心卻像打鼓一樣。我知道,這是一次警示,如果今天不是她提醒,數據進錯了係統,到時項目追責,我這個小工肯定第一個頂鍋。


    回到施工區,高哥問我咋了,我苦笑:“寫錯數字了,被批評了。”


    他笑了兩聲:“你啊,還是太嫩,幹技術不能光會寫,要養成查的習慣。”


    我點頭記在心裏。


    下午兩點,太陽躲在雲後,我們繼續對支模進行校對。幹到三點多,我背都快直不起來了,腳上的安全鞋磨出了血泡。正想歇會兒,忽然聽見西側有吵鬧聲。


    我放下尺子跑過去,看到有個年輕工人滿臉血,捂著頭蹲在地上,旁邊站著三個脾氣火爆的河南小包頭,一邊罵一邊指著那人。


    “你他娘是聾啊?老子說讓你打膠,你跑去拎磚,你是幹啥的?攪屎棍啊?”


    那年輕人臉色慘白,也不敢吭聲,地上血滴滴答答,看著嚇人。有人去喊了項目部的人來,老李和王工先後趕到。


    “行了行了,幹活別動手!”王工臉色鐵青,“讓人送醫務室,剩下的以後再說。”


    我看著那年輕人被架著走遠,心裏堵得慌。這是工地,誰都不是多金少爺,一個弄不好,不是扯皮就是流血。


    晚上吃飯時,我沒說話,趙啟明倒是興奮得很:“聽說林知秋升了?”


    “升哪了?”


    “她調去項目部做外聯副組長了,等於以後你要找她批材料都得遞交申請了。”


    我沒接話,隻是低頭扒飯。林姐確實不簡單,幹得穩,說話有分寸,沒人不服她。我卻有點擔心,這下她的工作忙了,怕是再沒心思照顧像我這樣的新人了。


    但轉念一想,也許這才是該有的方向——別總想著靠誰,有人願意拉你是情分,不拉你也該自己往上爬。


    夜裏十點,我站在樓下抽了一根煙,腳底發疼,手上貼著創可貼,背上的汗還沒幹透。


    趙啟明走出來:“你是不是又在想怎麽升職了?”


    “我在想,該不該去考個施工員證。”


    “喲,你還真想走技術路?”


    我沒說話,隻是笑了笑。心裏卻清楚,等著我去走的路,遠著呢,但一天不走,就永遠走不到頭。


    我回到宿舍,重新翻開日記本,寫下今天最後一句話:


    “這世上最難的,不是沒人拉你一把,而是你得認清:你隻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踩著泥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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