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寒風呼嘯,天上飄起小雪。


    巳時初,鍾管事就帶著牙人上門,牙人手中拿著一本厚簿,見了人就露出諂媚的笑意。


    崔媖娘一早就來了西康坊,準備隨宋靈淑去長公主府見謝長史,沒想到找宅子的事這麽快就有消息。


    牙人將厚簿攤開,指著西市西麵的懷德坊,“此處有兩座小院,都符合姑娘的要求,這座臨近小廟的院子更為便宜,去西市也很近。”


    崔媖娘還聽著牙人舌燦蓮花地誇讚,很快就對其中一個小院心動了。


    宋靈淑聽完牙人所說,果斷否決,“臨近小廟的不要,換個更幹淨敞亮的地方,周圍不能有乞丐聚集。”


    說是小廟,其實就是乞丐居住的破廟,西京的正常的道觀寺廟都不在西市附近。加之西市西邊各坊人員混亂,崔媖娘獨身一個,住在那裏會很危險。


    崔媖娘愣了神,她過去從未考慮宅院之事,去的也是西京繁盛的地方,從未想過買宅院要注意哪些地方。


    牙人一聽,重新掛上笑意,連忙翻開後麵的書頁,“姑娘家確實不適合此處,我再給姑娘挑個更合適的宅子。”


    牙人不斷翻開後麵的空置宅院登記,都被宋靈淑挑出毛病,最後否決。


    崔媖娘不懂如何挑宅子,宋靈淑隻好細細教她如何分辨宅子優劣,有些宅子不適合女子獨自居住,有些宅子雖臨街,價又過高。


    “除了些這些地方,符合姑娘要求的還有一處,就在西康坊,隻是……”牙人擦了把汗,幾乎將所有空置宅子都介紹一遍,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鍾管事麵露疑惑:“西康坊的宅院十分緊俏,我並未聽說此處還有好的宅院要賣。”


    牙人撓了撓頭笑道:“一個月前,西康坊的一個富商將宅子抵押到牙行,很快就搬離了西京,說是要帶妻女回老家。


    崔媖娘雙眸一亮,西康坊清幽幹淨,周圍住的不是富戶就是官家人,日夜有人巡邏。再者,與同窗住同一坊,去玉溪書院也方便。


    “這處宅子價錢會不會很高……”


    牙人忙搖手,猶豫說:“這座宅子符合姑娘給出價,隻是……宅子有些不同,我怕姑娘……”


    宋靈淑看牙人猶猶豫豫,並不像剛剛介紹宅院那般爽快,地段好,價格又不貴,唯一的原因,就是這宅子有點別的問題。


    比如,凶宅。


    想到這,她不禁皺眉,“你要說的不會是少府監右尚署丞,劉喬家的宅子吧?”


    這牙人莫不是在騙她,故意用編出一個富商離京的謊言來賣宅子。


    一個月前,劉喬一家死於火災,隻是主宅被燒,其中後院和廂房還完好,後麵應該被牙行收了回去。


    牙人急忙搖頭,“不是不是,小的哪敢說謊,劉府那宅子還被大理寺封禁,我們牙行想收也收不了……”


    崔媖娘鬆了口氣,牙人卻像大喘氣一樣,接著說:“宅子不是劉府那個,但靠近劉府……”


    不是凶宅,但臨近凶宅,按理說影響也不會很大。


    鍾管事蹙眉問:“那家人為何急著離開西京?”


    牙人不好再隱瞞,如實道:“那家的小女兒偷偷跑到被燒毀的劉府玩耍,回來後突然生了急病,找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最後找了個術士上門,術士說女孩受了驚,帶回家鄉養一養就好。正巧,這富商的生意轉移到了建州,早有離京的打算。”


    “西康坊的宅子很緊俏,可富商女兒出事的事很多人知道,稍一打聽就不敢買。沒辦法,我們牙行隻好壓低了價,隻求能賣出去便好。”


    買得起西康坊宅院的本也非普通人,自然會在意前任屋主出過事,買不起的都不敢來打聽,這才一個月沒賣出去。


    宋靈淑一聽也猶豫了,女孩的‘病因’雖與她家的宅子無關,宅子又靠近劉府。劉喬一家被活活燒死,讓人聽了也膽寒,住在隔壁怎麽會不驚心。


    她正要回絕時,崔媖娘像下定決心,搶先開口:“我想去看看這座宅子,難得能碰到這好的,如果因為害怕這些怪力亂神就放棄,也太可惜了。”


    “好咧,我就帶你們去,距離這裏也近,無需半刻鍾就到……”牙人立刻同意,生怕崔媖娘反悔。


    宋靈淑見此,也隻好朝崔媖娘點頭,“我與你同去看看,若是宅子不幹淨就再挑別的,反正也不急於一時。”


    那富商女兒因何而病尚且不明,宅子無事倒還好,真有事也不能住人。


    崔媖娘應下,幾人起身就往外走。


    老藍幾人聽說要去看宅子,也興高采烈同行,一行人直接跟隨牙人往西康坊西麵去。


    半刻鍾不到,一座被焚毀成廢墟的房屋,出現在眾人眼前。


    前院沒有半點燒著的痕跡,隻有院中主屋被燒得不剩片瓦殘垣,兩側廂房也是完好,連院中的雜草都隻有屋簷下的被燒焦。


    牙人所說的房屋就在劉府宅院街道斜對門,路邊栽了幾株樹,從這邊往對麵望去,恰好擋住了劉府的正門。


    幸好不是隔著一堵牆的鄰居,不然這宅子還真不能要。


    崔媖娘站在宅院門口四望,露出滿意神色。


    老藍幾人在路上聽宋靈淑說了劉喬家的事,到了地頭一看,對麵房屋被燒一片黑炭,就像一座黑色的墳塋,看得久了還有幾分滲人,不斷說著挑剔的話。


    牙人也不生氣,始終笑臉迎人,打開院門迎眾人進去。


    院門一開,眾人都露出驚喜的表情,見牙人回頭詢問,又馬上收斂,怕牙人借機抬價。


    院中有一片花壇,裏麵栽種著數種花木,隻是冬雪降臨,花木都變成了枯枝殘葉。


    尋常小院沒有花園,會專門建一個花壇,權當做影壁之用,也能營造一種半隱半現的風雅感。


    繞過花壇,前麵的一進房屋作內廳,穿過兩側回廊,是內院和臨近的兩間廂房。宅院雖小,該有的卻一個沒少,滿足一家三口居住。


    崔媖娘再買兩個下人,也足夠住下。


    最難得的是,內院左側有一口井,井水很幹淨,看得出前一任屋主也喝這裏的水。


    老藍看著屋內陳設,忍不住嘖嘖稱讚。屋內桌椅雖有些舊,勝在齊全,其餘再慢慢添置便好。


    阿丹和阿珍在宅院四處看了又看,都舍不得走了。


    宋靈淑繞著轉一圈,又向牙人打聽附近的鄰居,才算滿意點頭。


    宅院沒問題,就看崔媖娘介不介意。


    崔媖娘自小家中不缺錢用,她自己的單獨的院子就比這整座宅院都要大。如今再回西京,心境早已不同,隻要想到這個院子以後就是她自己的家,內心湧起一陣欣喜。


    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欣喜,像空落落的心被逐漸填滿。


    牙人見眾人沒意見,崔媖娘更是滿意至極,當下便請眾人移步牙行簽契。


    崔媖娘的錢還差一些,宋靈淑將身上的錢一並給她,再加上阿藍給出部分,一次就湊齊了買宅子的錢。


    房契需得坊主過簽,牙行留底,牙人來回跑了幾趟,剛過午時就利落將事情辦妥。


    宋靈淑考慮到崔媖娘將來要在書院參與大考,直接領著她去重辦戶籍,有長公主的赦免,萬年縣二話不說就照辦。


    崔媖娘捧著房契眼眶泛紅,從此以後,她也是自立門戶,過去的崔家早已經消散,如今的崔宅是她崔媖娘的家。


    宋靈淑沒忘記書院的事,準備今日一並將事情辦完,又帶著崔媖娘去長公主府。


    老藍提出要為崔媖娘置辦些東西,夏青便領著幾人去西市。


    ……


    去長公主府的路上,宋靈淑見崔媖娘臉上寫滿了高興,不禁挑眉問:“那處宅子雖然好,但畢竟那家人出過事,你不怕嗎?”


    崔媖娘過去就是標準的內宅淑女,雖然行事手段狠了些,也是受到家人庇護,哪裏接觸過凶宅。


    崔媖娘爽朗大笑,“過去的我肯定不敢住那裏……自從被流放到禹州,比鬼還惡的人我都見過,何懼這些捕風捉影的事。”


    “如果我當初沒狠下心,說不定早早就死了,這麽算來,我也算死過一次的人。我不怕鬼,也不怕什麽妖魔鬼怪,這些都比不過人心險惡……”


    宋靈淑微笑點頭,“說的也對,隻是你獨自一人住那裏始終缺了個幫手,你準備找個丫鬟,還是……”


    “阿珍會留下來,其他事後麵再說……”


    馬車到了長公主府,宋靈淑讓門房去通報,不消多時,謝長史便親自出來迎接。


    宋靈淑麵對謝長史依然行弟子禮,謝長史坦然接受,帶著兩人入了內廳。


    “你外出辦差,一去就是大半年,眼下書院即將在元日前小考,你們二人可得趁這個時間抓緊學……”


    宋靈淑笑道:“我沒落下念書的事,這段時間都可以回書院,可以在洛陽銓選前考完。”


    “那就好,如果你比其他人落後,我就得把你抓回書院重新學。”說罷,謝蘭梓又看向崔媖娘。


    崔媖娘立刻拜謝,“我明日就回書院,日後必定一心一意認真念書。”


    謝蘭梓頷首,“你的事我已經聽劉內侍說了,希望你真的可以放下過去,與同窗好好相處。”


    崔媖娘明白謝長史這話是何意,再三保證不會像過去那般。


    末了,主動交代了春華殿縱火的範家侍女,是她指點侍女,從玉昆池外牆下的水渠逃走。


    當時書院禁嚴,唯一能逃走的通道隻有玉昆池的水渠,隻是旁人不知裏麵深淺,如果不是水性極佳的人,進去了很有可能出不來。


    謝蘭梓見崔媖娘肯主動說出此事,皺眉道:“雖然這個侍女是範裕派來的人,但說到底她還是因你的指路才死在水渠下。”


    “我知道,我會找人打聽,給這姑娘家一筆錢……”崔媖娘垂下頭,愧疚不已。


    謝蘭梓這才滿意點頭。


    出了長公主府,崔媖娘才算徹底鬆下這口氣。


    宋靈淑見她感歎頗多,帶她去西市轉了轉,順便去了楊珺如的胭脂鋪,買了十幾份,準備明日帶到書院送給同窗。


    隨著日漸西斜,二人返回西康坊,雲娘已經做好了晚膳,眾人其樂融融圍坐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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