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吧,我離宗之時需有人主事,讓玄方來見我。”


    眾人趕忙退去,連方才和安無雪聊天的女弟子也低著頭恭謹退走。


    那來稟告的渡劫期修士正待禦劍離開,謝折風倏地說:“宿雪方才所言不虛,你心浮氣躁眼高於頂,以至於言行無狀,妄為渡劫。自行去領七日蒼古塔刑罰,磨練心性,落月峰不缺心境不穩的渡劫。”


    入蒼古塔七日,即便不是頂層,不死也得脫層皮。


    那人渾身一軟,還想求饒,可謝折風手袖一揮,連著安無雪一起帶走了。


    安無雪還在想著北冥城和北冥劍究竟是怎麽了,眼前便突然天旋地轉,再次站穩時,已經回到了他住所的小院之中。


    雲皖還在院中練劍,見他們兩人突然出現,嚇得險些鬆了手中的劍。


    “仙尊,宿公”


    謝折風毫不停頓,拉著安無雪徑直進了屋,隻餘下“砰”的一聲關門聲。


    屋內。


    安無雪猛地甩開謝折風的手,疾聲道:“仙尊這是又怎麽了?”


    謝折風沒說話。


    這人先是低頭瞧了一眼被他甩開的那隻手,指尖微蜷微顫,而後又看向他。


    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害怕。


    像是在悲痛,又像是在開心。


    那雙眸子黑如深夜,又仿佛內含霜星,他一時之間,竟是看不懂謝折風在想什麽。


    隻聽這人問他:“你如今不過大成後期,剛才如何能一眼看出他人止步渡劫中期的原因?”


    果然聽到了。


    他穩著呼吸,不卑不亢道:“仙尊這回又想聽什麽?”


    謝折風神色一頓。


    他說:“我的回答是,那位峰主修入渡劫,言行卻連個普通弟子都不如,猜都能猜出來為何修為不能更進一步,我為了出氣自然如此戳他痛處。”


    “每一次仙尊問,我都這般如實答。”


    他一反常態,往前了一步。


    謝折風的冷息撲麵而來,環繞在側,他強忍著逃離的衝動,迎著這人複雜的目光走到這人跟前。


    “但仙尊顯然不想聽到這個答案。可仙尊上一次分明拒絕了與我雙修……哦,我明白了,是因為心魔?”


    他自己全身緊繃,心都仿佛被什麽東西高高掛起,堵住了咽喉,讓他呼吸都艱難。


    可他寧可這樣堵著,也不想麵對把他當師兄的謝折風。


    他湊上前,扯著師弟的衣袖,低笑了一聲。


    “是心魔希望我是他,仙尊害怕我是他,‘你們’都想要我是他。既然如此,仙尊下次別再這樣拐彎抹角地問了,想要我是他的時候,直接告訴我就好,畢竟我還要依仗仙尊良多,配合仙尊假扮他人還是願意的。”


    謝折風氣息一滯。


    “……怎麽不叫我師兄了?”他笑彎了眼睛,故技重施,“師弟。”


    第42章


    謝折風眉心雪蓮劍紋驟然浮現。


    他目光落在安無雪的臉上,黑瞳幽深,眼神茫然,卻又麵露淒色。


    他僵著身體,眸中戾色隨著雪蓮劍紋上的黑色稍稍泛出,卻又被他轉瞬間壓下。


    被牢牢禁錮在識海之中的心魔稍稍動彈,同他如出一轍的嗓音再度在識海中響徹。


    “你怎麽不喊了?”


    “你不是希望他是師兄嗎?”


    “哦,你怕了。你怕他是師兄!如若宿雪是師兄,你不敢回想你先前和宿雪之間發生的種種,不敢麵對他不願與你相認的事實!”


    住嘴。


    他在識海中說。


    那和師兄一模一樣的麵容帶著笑意出現在他眼前,一如記憶之中,師兄抱著劍,笑著在一旁看著他修行術法。


    心魔冷笑了一聲,“你還是希望宿雪是師兄!你希望師兄回來,你希望師兄活著,你希望”


    謝折風閉上眼。


    心魔的一切聲響都在清心咒中消散。


    他稍稍平靜,複又睜眼。


    宿雪笑吟吟的模樣立時映入眼簾。


    識海中沒了聲音,倏地空蕩蕩了起來。


    他驀地感到一股揪心的疼。


    仿若萬箭穿心而過,又似是烈火焚身、寒冰凍骨。


    如若師兄還在……


    如若師兄就站在自己的麵前……


    他心念一頓。


    秦微說宿雪不是安無雪,戚循前往照水城追尋宿雪因果,至今還未歸。


    不論如何,此時此刻,宿雪不能是師兄。


    宿雪隻是宿雪。


    在心魔的誘導下將宿雪當作師兄,像是喝了滿滿當當一壇仙釀,醉得人沉溺其中,稍有不慎便掙紮不出。


    即便如此,清醒的痛楚,也比這樣的沉溺來得讓謝折風心安。


    “我先前失態之處,”他對宿雪說,也是對自己說,“是心魔左右,也許非我本意。你既已知曉……”


    他嗓音愈冷:“便莫要再探我底線。”


    此言一出,安無雪麵上噙著笑,後退一步,拉開同謝折風的距離。


    他一直提著心卻不敢露怯,此時才悄悄鬆了口氣。


    他內心比謝折風還要慌亂。


    一聲又一聲師弟能攪亂謝折風的心緒,更能讓他想起出寒劍光的寒涼。


    若是謝折風當真應他一句師兄……


    他怕是會不顧後果地落荒而逃!


    他穩著神情,徐徐道:“我哪有那個膽子試探仙尊底線?仙尊一句話,剛才門前那位峰主修至渡劫期都隻能乖乖去蒼古塔走一遭,我可不想再”


    再入蒼古塔受罪。


    他趕忙刹住嗓音,話鋒一轉:“在蒼古塔裏一命嗚呼。”


    謝折風似乎不想再與他談論此事,冷著臉切入正題道:“我本想徹底根除心魔再帶你去北冥,但北冥事發緊急,容不得拖延,我明日仍會化出化身行走。眼下情況特殊,以你的修為,隨我化身入北冥未必安全。”


    此言正合安無雪的意。


    他順勢問道:“北冥如今……很危險嗎?我剛才雖然聽到仙尊提了北冥封城和濁氣有關,但我沒去過北冥,不知其中門道……”


    “也許。”


    “……也許?”


    上官了了的傳音難道沒有道明北冥劍究竟為何被濁氣所侵嗎!?


    “傳音隻有寥寥數語,”謝折風說,“多半是封城之下難得送出的唯一一張傳音符。這般情勢,北冥範圍內的危險隻可能多而不會少。”


    “我與你說這些,是因為我應過你帶你入北冥。去還是不去,你自行決定。”


    他說完,不再看安無雪,瞥開目光往外走去。


    “仙尊!”


    謝折風稍稍回頭。


    這人壓下來心魔紛擾,眉心雪蓮劍紋隱去,側目而來之時,似是逼著自己冷下目光,這才看向安無雪。


    “我去北冥。”


    謝折風稍怔,微微頷首,收回目光,沒說什麽。


    他又接著道:“但我聽仙尊方才說,仙尊來不及根除心魔,隻能繼續用化身行走……仙尊閉關了這麽久,我以為心魔已經根除,怎麽會……?”


    他做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擔憂模樣,“仙尊可是長生仙,居然也會生出如此頑固的心魔嗎?”


    他已經盡量裝作單純困惑的樣子,可惜謝折風著實不好騙,一旦言語中和他這個上輩子的師兄沒了關係,這人便還是那個慣於站在高峰之上的出寒仙尊。


    隻聽謝折風一字一頓道:“你想探我心魔從何起?”


    安無雪一驚。


    “我隻是聽聞修士身修靈魂修識,身與靈盡皆圓滿,心境通明後方可登仙,從未聽過登仙者也會有心魔……”


    謝折風沉著臉,不置一詞。


    安無雪不禁開始思慮,自己興許是太過急切了,剛糊弄過去就想打探消息。


    可別又引起謝折風懷疑……


    好在一道飛至屋外的傳音符出現得格外及時。


    玄方來了。


    謝折風還要交代玄方事宜,沒有停留,身周靈力一滾,眨眼間消失在了安無雪麵前。


    人剛走,雲皖快步走了進來:“宿公子你還好嗎?我剛才看仙尊拖著你進來……”


    “沒什麽。”


    “你有什麽也都說沒什麽,”雲皖難得沒好氣道,“你就隻會說‘沒事’‘沒什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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