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有些頭大。


    眼下還有一個麻煩,就是這幾名影衛會如何向裴尋芳匯報今天這發生的一切。


    蘇陌決定先下手為強。


    蘇陌怒氣衝衝地盯向他們,氣得眼中帶淚:“為什麽現在才出現?看著我被欺負很好玩嗎?”


    三名影衛嚇得跪在地上:“掌印吩咐的,沒有公子的吩咐絕對不能出現。”


    “可笑,吩咐?”蘇陌帶著哭腔,“李長薄都魔怔發瘋了,一定要我求救才行麽?姓裴的就是這麽教你們的麽?”


    影衛聽到蘇陌遷怒到了掌印,都後悔不迭,莫非真的是自己理解錯了?便一個個認錯道:“是小的愚鈍,請公子息怒。”


    蘇陌氣極:“將人拖回假山。滾。”


    三名影衛聽罷,如獲重釋,扛起那李長薄,一溜煙消失了。


    -


    當晚,影衛向裴尋芳匯報別苑的事情時,裴尋芳正給他的小狸奴修爪子。


    匯報的聲音越來越小,掌印的臉越來越冷,小狸奴察覺不對勁,率先逃離了現場。


    裴尋芳冷笑。


    不是說不想色誘嗎?怎的又改了主意?這是什麽路數?


    他轉著手中的小刀,陰惻惻問道:“你說,李長薄進了那院子,便魔怔一樣地發情?季公子還主動提出去房間?”


    影衛抹了把汗:“是的。”


    怎麽聽著怎麽詭異呀。


    裴尋芳皺眉道:“他們滾到床上後,季公子才叫你們出來?”


    影衛嘴一抖:“是的。”


    裴尋芳暗忖,他究竟在等什麽?又在誘導李長薄做什麽?


    真是令人費解呀。


    雖然猜想季清川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但不知為何,裴尋芳覺得很不爽,他若是不爽,那總得有人比他更不爽才行。


    “鐺”


    那銀色小刀穿過影衛的褲襠,筆直紮在他兩腿之間的地麵,刀柄還在晃蕩。


    影衛嚇得兩股直顫,撲通跪地。


    差、差點又被掌印閹了啊。


    “你們護衛不力,倒叫他罵起我來?”裴尋芳冷笑道。


    “屬、屬下該死。”


    裴尋芳不耐煩地起身,說道:“前兒不是查到了太子太傅那檔子偷雞摸狗的事麽?別壓著了,消息放出去,抓人吧。”


    “是。”


    第13章 玉牌


    李長薄是在假山被侍衛叫醒的。


    蘇陌赤腳坐在一旁,無論問他什麽都不答話。


    李長薄一頭霧水又後悔不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犯渾做了什麽,又覺身下硬脹脹的,想是沒有紓解,便又放下心來。


    許是重生的原因,就像前幾晚一樣,一回到這裏,總會不可控製地想到前世,想到前世與清川在這裏度過的每一天,如同出現幻覺一般。


    在一切塵埃落定前,不能再來這裏了。


    李長薄將蘇陌送回不夜宮時,天已黑透,一輪弦月掛在樹梢,烏鵲在枝頭叫喚。


    李長薄望著蘇陌的背影,心裏想著,不要急,下一次來,就是來接他離開了。


    春三娘急得要死,太子爺一聲不吭擄走了不夜宮的頭牌,這找誰說理去?


    奇怪的是,那太子給了她一大包銀子,又問了許多弁釵禮的事。


    莫非,他來真的?


    這不可能啊,太子要帶頭違抗大庸律例?


    這一次的精神力控製術幾乎用盡了蘇陌的全部力氣,他太疲憊了。


    他強撐著去沐浴,趴在浴池邊就昏睡過去了。足足一個時辰後,他才爬回榻上。好在,終於將身上殘留的龍涎香的味道洗淨了。


    翌日,春三娘瞧著蘇陌病好得差不多了,又將他的牌子掛了出來。


    果然,早膳尚未用完,門上便來報:“前頭來了位貴客,求見季公子。”


    春三娘:“什麽樣的貴客?”


    小廝答:“自稱姓黃,未報名帖,但看衣著談吐,怕是位身價不菲的大人物。”


    蘇陌掐手算算日子,從臨安到帝城,人應該早就到了,便問道:“口音像是哪裏人?”


    小廝答:“聽那仆人的口音像是吳語。”


    春三娘最近這眼皮總是突突地跳,今日尤其厲害,但總歸有錢就是好事,她將蘇陌按在銅鏡前,說道:“給清川換上那件新製的衣裳,南方人都喜歡點蘭啊竹的,說不定又是一位弁釵禮的大金主。”


    蘇陌心笑道,可不是麽?


    錢多到可以造航海船的那種,原本是個一筆帶過的工具人,借姓裴的之手,終於將人給招來了。


    小蔻並兩個小婢將華服取來。


    這件是用千金難求的潑雲錦縫製的,青色暗紋在晨光下如湧動的山脈,墨色細竹在裙褶間若隱若現,古俊而清雅,很襯蘇陌。


    蘇陌到達醉生閣時,客人已經落座。


    閣外立著兩排侍衛,雖都是普通家仆打扮,但看著威武不已,像是練家子。


    婢女掀開簾子,蘇陌雙手合前施施然跪下:“拜見黃老爺。”


    這是蘇陌穿過來跪的第一個人,姓裴的沒跪,李長薄沒跪,倒是給這麽個工具人跪了,因為此人,將來會有大用。


    “你就是不夜宮的頭牌?”座上那人命令道,“抬起頭,給我瞧瞧。”


    蘇陌聽話抬頭。


    隻見閣中坐著一位著鴉色錦衣、頭束金冠的男子,此人雖年近四十,卻麵容俊秀,身姿挺拔,通身的氣派更是帝城那些醉生夢死的紈絝子弟所不能比的。


    蘇陌心歎,這大概就是皇家氣質。


    蘇陌幾乎可以肯定,此人正是安陽王,李珩,嘉延帝的親弟弟。


    安陽王在看到蘇陌的臉的瞬間,先是一怔,而後竟然紅了眼。


    無他。


    因著,眼前這孩子……和他逝去的皇嫂太相像了。


    當年傾國傾城的長樂郡主,容貌世間無二,這孩子……為何會如此像她?


    幾天前收到那本《大庸百美圖》畫冊時,安陽王一眼就看到了季清川的畫像,那時安陽王還不信,以為有人臨摹著先皇後的畫像,畫了幅少年圖來誑他。


    本不想理睬,可輾轉反側一整夜,還是決定千裏迢迢回京一趟。


    他隱瞞了行程,沒有讓任何人知道,甚至沒有坐馬車,與一眾侍衛快馬加鞭趕了來。


    到了帝城便聽說那不夜宮的頭牌稱病謝客,足足又多等了一日,將帝城的情況暗中了解了一番,這才見到季清川。


    蘇陌淡然地看著安陽王那時晴時雨的表情。


    他比蘇陌想像中更年輕,更英俊,世人皆以為,安陽王沉迷男色終身不娶,卻不知,早在十九年前,他就已經將自己的全部真心交給了一個不屬於他的女子,之後遠走他鄉,用一生來懷念。


    “你叫什麽名字?”安陽王緊緊抓著座椅扶手,以免自己人前失儀。


    “季清川,帆影掛清川的清川。”蘇陌冷冷清清地答道。


    “好名字,月明風清,百川歸海。好孩子,你出身何地?父母何人?”


    蘇陌答:“我自小便在這不夜宮長大,身世一概不知。”


    那安陽王歎息一聲,又問:“今年幾歲?可曾讀書?”


    “十八。讀過《四書》,些微認得幾個字。”


    “好好好,”安陽王點點頭,他又道,“走近點我瞧瞧。”


    蘇陌便跪著往前挪了幾步。


    安陽王朝他伸出手:“再近點。”


    蘇陌便又向前挪近幾步,這次幾乎挨著安陽王垂及地麵的錦袍。


    安陽王俯身近看,更覺驚異,他額間青筋狂跳,任何語言也形容不了他此刻的激動,他微微顫抖著,小心攜了蘇陌的手,問道:“願意跟我走嗎?”


    蘇陌聽罷,伏身跪地:“初次見麵,清川惶恐。”


    蘇陌料到安陽王看到畫冊後,一定趕來,但沒想到,見第一麵便提出要帶他走。


    看來,主角的魅力光環當真是大。


    蘇陌又想,若是季清川聽到安陽王這句話,一定會很開心吧。他名義上的叔叔見到他第一眼便這麽喜歡他,他應該會高興到睡不著。


    見蘇陌行此大禮,安陽王忙起身去扶他:“為何惶恐?”


    “這裏的人對你好不好,他們有沒有逼迫你?你不要怕,我若要贖你,沒人敢阻攔。”


    蘇陌要的不是不明不白地跟著安陽王離開這裏,而是明正言順地拿回身份,讓李長薄滾回泥沼。


    “黃老爺美意,清川受不起。清川出身賤籍,又是不夜宮買下的死契,若非官府特赦,否則是離不開這不夜宮的。伶人賤籍終身不得轉良,往後不管去到哪裏,都是被人低看、任人作賤,既如此,倒不如在這不夜宮裏,還安生些。”


    “你怎可如此想,我既答應帶你走,便定不會虧待你。”安陽王忙承諾道,“大庸入賤籍者多為獲罪的官宦子弟,你如此品貌,父母定非凡品,孩子,沒有人是天生賤籍的,落入樂坊不是你的錯。”


    蘇陌沒料到工具人安陽王竟會有這番言辭,一時竟有些感慨。


    他雙手合疊,伏身於地,正色說道:“清川不能離開不夜宮。”


    安陽王問他:“你有何隱情,但說無妨。”


    “清川自出生便被送進不夜宮,迄今不知生我者是誰,父母何在,渾渾噩噩十八年,如同孤魂野鬼……”蘇陌抬眸看向安陽王,眼中已是淚光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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