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夜宮古怪得很,公子如此聰慧,應當早有察覺吧。”裴尋芳的鼻息呼在蘇陌耳後,他伸出長臂,繞過蘇陌,將窗戶關上。


    雨聲再次被隔絕在窗外,他沒有收回手,而是就勢抱起了蘇陌。


    “我的人盯了幾日了,今兒好不容易捉了個活的,我去會會他。”


    蘇陌被裴尋芳放在床上,抬起臉問他:“掌印覺得是什麽人?”


    蘇陌當然知道這不夜宮是怎麽回事,這些幺蛾子哪個不是出自他筆下,但他不準備告訴裴尋芳,告訴他多沒勁呀,得讓裴尋芳自己去查。


    “這件事公子不必費心,”裴尋芳又端出那份不正經,他俯身笑著看蘇陌,說道,“公子還是好好想想,下次給我……吃什麽。”


    燭火映在他眼底,他笑得像狡黠的蛇。


    蘇陌的眼睫顫了一下。


    “至於這個人,無論他是誰,出於什麽目的,我都會將他肚子裏的東西掏幹淨,一字一字呈給公子。”


    他說這話時,一貫的居高臨下,笑裏藏刀。


    蘇陌知道他已經起了蹂躪人的興趣。


    “那就有勞掌印了。”蘇陌說道,又問,“掌印何時開始在我這裏安插人手的?”


    裴尋芳也不遮掩:“從公子來尋我開始。”


    所以,蘇陌見過的每一個人,甚至說過的話,裴尋芳都一清二楚,是嗎?


    包括李長薄將他抱在窗台上企圖用強,包括沈子承說要弁釵禮後帶他走。


    蘇陌臉色瞬間煞白:“我想我有必要和掌印強調一下,我討厭被窺伺。”


    這是蘇陌第一次,在裴尋芳麵前表現出如此真實的個人意願。


    “我挑選的都是最精銳的影衛,他們知道什麽時候該出現,什麽時候不該出現。”裴尋芳隔空望著蘇陌。


    蘇陌:“掌印應該提前告知我。”


    裴尋芳轉動著指上的螭紋,垂著鳳眸,意味深長道:“公子與李長薄的事情,不是也未提前告知我麽?”


    蘇陌咬了咬唇。


    裴尋芳拉長著音調,說道:“公子將我的底摸得明明白白,我卻對公子一無所知,我很吃虧的。當然,我作此安排,主要還是為了保護公子的安全。”


    見鬼的保護。


    蘇陌恨恨看了他幾眼,李長薄都對他那樣了,裴尋芳的人都按兵不動,看著他被欺負很好玩是嗎?所以這個保護的度在哪裏?


    反而,這讓蘇陌從裏到外都脫光了一般在裴尋芳麵前沒有了隱私。


    蘇陌將不高興直接擺在臉上。


    察覺到蘇陌的情緒,裴尋芳說道:“那我將主動權交給公子如何?你讓他們出現便出現,讓他們消失便消失,公子給個暗示就行。”


    蘇陌聽此話,一腔怒火堵在心口又發不出來了。


    他索性扯過被褥,蒙頭將臉埋了進去。


    “再見,不送。”


    裴尋芳歪頭看著賭氣睡去的人。


    真生氣了?


    在他身邊安排幾名影衛保護他,為什麽要這麽生氣?


    他頗為無奈地站了會,掐滅燭火,隨後,他就如同來時一樣,悄然消失在無邊夜色裏。


    不夜宮對裴尋芳來說,就像一塊未知之地。


    這十八年來,季清川一直就在這帝城的眼皮子底下,就被養在不夜宮中,裴尋芳尋了他那麽些年,幾乎掀開了大半個大庸,怎麽就一點也未發覺呢?


    所有眼線到了未央坊、不夜宮這一片,就如纏在一起的風箏被割斷了線,查不出個究竟。


    而過去的那些痕跡,無一不證明長樂郡主的孩子早已離世。


    這中間,究竟是誰在暗中操作?


    審訊對裴尋芳來說,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暗獄藏在帝城一條普通街道的地下,是裴尋芳的私人監獄,進過這裏的人沒有能活著出去的。


    當他趕到時,那小子已被輪過一遍刑,影衛搖搖頭:“還沒開口。”


    又道:“此人正是季公子出生那一年進的不夜宮,平時就是廚房打雜,負責買菜送菜。”


    “嘴挺硬,是條好漢,”裴尋芳拿起個勾子,一下扒拉掉那小子的褲子,“個挺大,平時沒少用吧?”他笑得挺輕,冷聲道,“閹了。”


    那小子暴起:“姓裴的,你個閹賊,你不得好死……有本事你殺了老子,否則老子出去了非操死你那伶人姘頭不可……”


    “認識我?有意思。”裴尋芳眉頭也未皺一下,吩咐道,“好好招待著,順便將不夜宮的底摸一摸,我饞這地兒很久了。”


    “是。”


    身後是那人的慘叫聲,一會罵裴尋芳,一會罵季清川,還罵閹狗伶人豬狗不如,嚇得影衛趕緊拿髒布將他嘴堵了。


    裴尋芳戴緊指上的墨玉螭紋,麵色不改地用竹瓢舀起一捧清水,優雅地沐了沐手。


    十八年前,他才十歲,如肮髒的野狗一般爬到大庸帝城腳下。


    可不是豬狗不如麽?


    暮春的雨,下了一夜。


    許是雨夜羅衾寒涼,蘇陌在夢中又咳了幾回,迷迷糊糊說著冷。


    房中寂靜無聲,無人應答。


    蘇陌在夢裏有些難過。


    翌日,蘇陌沒能起床。


    穿書進來後身體狀態一直不太穩定,昨天一天又費去了他太多心神,春寒料峭,蘇陌病了。


    昏睡期間,蘇陌做了很多夢。


    一會夢見那個海島療養院,灰暗的潮水拍打著黑色礁石,一下又一下。


    一會夢見季清川坐在別苑的梨花樹下,暗自傷神地聽著吹過樹梢的風。


    一會又夢見裴尋芳,他竟然成了個人麵蛇身的巨蟒,纏著他,還朝他嘶嘶吐著信子。


    到了後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蘇陌被困進了一個混沌的空間裏,金色字網在他頭頂旋轉著,每一個方塊文字都在跳動著,瞬息萬變,如一張巨大的網,罩住天穹。


    蘇陌被困在那裏,怎麽也醒不來。


    不夜宮取下了季清川的牌子。


    春三娘忙著安撫那些早已付過訂金卻空跑一趟的客人。


    安靜的後院裏,慣常給季清川診病的胡大夫連連歎息。


    乍暖還寒時,最難將息,這孩子表麵看著容顏盛極,實則內裏已經快要被掏空了,本就根底差,再攤上不夜宮這種養人的路子,隻怕是紅顏薄命。


    而這幾日,大庸朝堂被一片陰雲籠罩著。


    東廠以雷霆手段席卷了十來名官員的府邸,人抓了一撥又一撥,有恭恭敬敬請走的,也有哭哭鬧鬧綁走的,進了詔獄後便杳無音訊,鐵桶一般。


    最後一個被抓的是四皇子的小舅子周赫,很快人證、物證並獲。


    昭告的文書稱:周赫借“湄水女鬼”之事,買通一個臭名昭著的賴子書生,寫了篇文章,惡意詆毀太子,企圖撼動國本,書生在遭周赫滅口時被捕,通盤招了。


    此事影響惡劣,周赫及書生被處以極刑,並吏部、戶部皆有員參與其中,被罷黜了兩人。


    結果一出,原本的暗中猜忌及相互攀咬終於暫時消停,滿朝皆鬆了口氣,信或者不信的全都一起罵周赫死得好,害人不淺。


    隻是那些進過詔獄的官員就不太好過了,那地兒豈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沒死也去了半條命,內閣大學士韋樊更是不堪受辱,借病致仕回鄉了。


    另外,四皇子被禁足三個月,聽說關起門在殿裏砸了不少東西。


    湄水之事被一筆帶過,隻說是女巫中邪,沒再追查,嘉延帝那邊也希望如此。


    太子黨暗中竊喜,經此一事,他們不僅毫發無損,倒叫反對黨受挫不小。


    卻不知,背地裏的黨羽之爭已被裴尋芳點得更旺了。


    裴尋芳操作得遊刃有餘。


    他知道,大庸朝堂的根基已經從裏頭爛掉了。


    春日如水流逝,天氣終於轉晴。


    待到第五日中午,蘇陌醒過來了。


    茜紗窗外透進暖融融的光,光暈中是一張疑似李長薄的臉。


    蘇陌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你醒了。”李長薄正細細看著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蘇陌剛被喂過藥,無力地眨眨眼,隻覺頭昏腦脹、疲憊不堪,他翻轉了個身朝向裏側,又閉上了眼,連同李長薄虛與委蛇的力氣都沒有,隻道:“恭送殿下。”


    李長薄也不生氣,起身去搖他的肩:“聽說你病了,孤好不容易才能來看看你,今日天氣晴好,帶你出去透透氣,好嗎?”


    身側之人卻已呼吸綿細,又昏睡過去了。


    李長薄望著這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背影,心裏的騷動止也止不住,忽而,他負氣般將蘇陌連著被子一把抱起。


    不夜宮前堂傳來悅耳的絲竹聲,伴著低吟淺唱。


    李長薄穿過幽靜的後院,將蘇陌連人帶被子抱上了在角門外候著的馬車。


    追上來的淩舟跪在馬車前:“太子殿下,季公子不能外出呀。”


    李長薄掀開半扇幕簾問他:“為何?”


    淩舟戰戰兢兢道:“春三娘吩咐了,穀雨弁釵禮前,公子都不得外出了。況、況且公子還病……病著……”


    “你覺你有幾顆腦袋,敢攔孤的馬車?”李長薄說道。


    淩舟的頭磕在地上:“至少,讓奴跟著吧。”


    李長薄指了指角門旁的那株玉蘭樹:“你就在這株玉蘭下跪著吧,直跪到我送清川回來。”


    說罷一聲令下:“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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