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命令的語氣讓蕭楚桓肺都要氣炸。


    然而如今命脈捏在對方手裏,他又不得不屈從。


    三日後,自春狩之後就一直閉門養病的雍王蕭楚桓因為思念祖母,抱病入宮探望太後,雍王純孝,親自為太後試藥,結果當夜回府後竟高熱不止。


    雍王大怒,派人查驗藥方,竟意外發現太醫院院首張斌前後為太後開的三張藥方裏,竟含有相克藥物。


    雍王突然發熱的原因雖沒找到,但太後久病不愈的緣由卻是觸目驚心。


    消息傳出,朝野震驚,且議論紛紛。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指使太醫院的醫官謀害太後,還險些傷了皇長子性命。可惜張斌當場服毒自殺,此事無果而終。


    天盛帝不顧傷勢,親自趕到清寧殿向太後請罪,並責令徹查太醫院上下,凡與張斌有牽連者,皆嚴懲不涉。


    次日,天盛帝在早朝上宣布了對袁家的處置,因袁放涉嫌謀逆,褫奪袁霈軍職,袁氏闔族流放,在次輔顧淩洲陳情下,允袁霈留在滇南行轅養病。


    清水巷,蘇宅。


    衛氏大管事衛福親自登門,與守在門口的蒼伯道:“首輔今夜於烏衣台設宴,特命在下來請蘇大人赴宴,蘇大人可在?”


    這已是衛福第三次登門,蒼伯張口就要趕人,後麵忽傳來一道清潤聲音:“不可無禮。”


    蘇文卿一身青色官袍,不知何時已立在院中,身形如鶴,風采卓然,微微一笑,道:“首輔盛情,文卿豈敢推拒。”


    衛福一笑,讓開通道,露出身後一輛裝飾精美華麗的四駕馬車。


    青鳥銜信車,上京城無人不知,這是世家大族迎接貴客的禮儀。


    “蘇大人請登車。”


    侍奉在馬車旁的仆從恭敬掀開車簾。


    衛氏烏衣台,燈火重重,兩側席坐滿人。


    衛憫一身道袍,坐於上首主位,大爺衛嵩忍不住往長階處望了眼,麵上滿是猶疑:“那蘇文卿,真的會過來麽?父親屢屢向他示好,他可是屢屢拒絕。”


    衛憫閑然道:“那就要看他如何抉擇了。”


    轉眼三月後,時節已入夏。


    第054章 金杯飲(二)


    陰雨天已經持續一月有餘。


    一大早李梧就撐著傘在城門口等人,將將小半個時辰之後,一列輕騎方出現在城外官道上。


    “世子!”


    李梧激動大喊。


    馬上少年郎身披玄甲烏發高束,一雙琥珀色的眸淡而銳利,如寒劍一般劈開雨幕策馬入城任由雨絲淋透衣甲。


    看到李梧謝琅方勒韁停下。


    “二叔呢?”


    李梧笑道:“正在行轅等著世子呢。”


    一行人直接往行轅趕去。


    崔灝正一身青色武袍,立在廊下看雨。謝琅進了行轅,翻身下馬,直接奔至廊下,跪地行禮:“侄兒見過二叔。”


    崔灝趕緊把人扶起。


    “你如今已是正四品明威將軍當著下屬的麵怎麽動不動就行如此大禮快起來。”


    謝琅起身和崔灝一道進了屋。


    崔灝道:“昨日你父親來信,第一批軍糧已經順利達到北境他依著你的話當著戶部幾名押運官的麵,親自核驗了所有軍糧確認無誤沒有雜糧也無壞糧更沒有摻雜‘不明之物’。”


    謝琅點頭:“那便好。”


    崔灝聽著外麵雨聲眉間憂思不減:“這批軍糧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但北梁這回準備充足眼下先鋒部隊雖被你父親和你三叔擊退,但大王子李淳陽率領的左翼大軍卻十分難對付,李淳陽和北梁王不同,他重用漢人將領,讀漢書,習漢字,還精通漢人兵法,連你三叔都在他手裏吃過好幾次虧。仗一打起來,糧草消耗速度是難以想象的,這第二批軍糧也得盡快籌措出來,可惜連日暴雨,聽說京郊幾個糧倉都被大雨淹了,不少良田屋舍被毀,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通濟河河麵暴漲,戶部的船短時間內也無法行走,還不知何時才能有眉目,隻盼前次軍糧能多撐一陣子。”


    謝琅道:“北境也不是頭一回缺糧了,二叔且寬心,我相信父親心裏會有成算。”


    崔灝一擺手:“不說這些煩心事了,說說你吧,這回回來待幾天?”


    謝琅:“午後去兵部呈送過此次剿匪的軍報便回。”


    “這麽急,晚上不過夜?”


    “不過了。”


    崔灝看著性情明顯比以前沉煉許多的侄兒,知袁家的事對他打擊不小,歎口氣:“進了軍營便是這樣。”


    “對了,你前後立了兩回大功,我聽說,那京南大營的彭文彪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沒少借由頭尋你麻煩。”


    謝琅淡淡一笑:“一營難容二虎,眼下還不到翻臉的時候,侄兒心裏有分寸,二叔放心。”


    崔灝頷首:“那便好,文卿馬上就要入督查院就職,你這邊也能平平安安的,二叔便放心了。”


    從行轅出來已是午後,謝琅先去兵部辦了事,就帶著雍臨直接去了二十四樓。


    姚氏大公子姚鬆聽聞謝琅回京,特意召集了眾紈絝在二十四樓設宴,為好兄弟接風洗塵。


    雖然京郊洪澇嚴重,朝廷正為賑災的事焦頭爛額,流民甚至已經開始往上京湧,但夜間的二十四樓依舊車水馬龍,笙歌不絕,一如既往的熱鬧。


    那些被堵在城門口外打地鋪的流民和此地仿佛兩個世界。


    謝琅一進包廂,姚鬆便起身迎了上來,笑著打趣:“這京南大營果然不是人待的地兒,才三月,人都曬黑了。”


    謝琅身量本就高,剿了三月匪後,如今身上更添了一重濃烈的殺伐之氣。往那兒一坐,除了姚鬆,沒幾個人敢真和他開玩笑。


    眾人喝了幾杯,謝琅轉著酒盞問姚鬆:“你新買的莊子不是也在延慶那邊,淹了麽?”


    “別提了。”


    提起這事姚鬆便心塞:“不算買莊子的錢,光拾掇那莊子,我就花了整整五千金,一應陳設,包括院子裏鋪的地板都是用的最好的材料,還花費重金購了兩隻孔雀養在園子裏,洪水一發,全給淹沒了。”


    “除了莊子,我家在城郊的幾百畝良田也全淹成了水田,離秋收就差幾個月,你說說,今年不是白忙活了麽。”


    “要說這事兒,工部得負主要責任,要不是那兩條堤壩不堅固,被河水衝開,僅是下幾天雨,何至於淹成這樣!”


    姚鬆說了一通後,便大手一擺,道:“不說這些晦氣事了,說幾樁新鮮有趣的吧。”


    他目光閃爍,意味深長望著謝琅:“你如今一頭紮在南郊,怕還不知道京中最新消息,進來時瞧見對麵包廂沒?”


    謝琅再次給自己斟了盞酒。


    “瞧著挺熱鬧,認識?”


    “何止我認識,你比我還認知。”


    姚鬆故意賣起官司。


    謝琅好笑:“你我認識的人,可多了去了。”


    “這個不一樣。”


    姚鬆吊足了胃口,方笑吟吟,不緊不慢道:“那裏頭坐著的,可是如今朝中新秀,上京有名的紅人,剛憑著揚州織造一案榮升正六品正則禦史的衛三公子,衛瑾瑜。”


    “也是唯慎你的枕邊人呐。”


    謝琅握酒盞的手幾不可察一頓。


    姚鬆沒有漏掉這點細節,笑意越深:“看來外頭傳言不假,你們如今還真是各玩兒各的,各過各的,這麽大的消息,你竟也不知道。”


    “這位衛三公子,可真是了不得,督查院整整查了數月都毫無頭緒的案子,他到了揚州,隻花費不到兩月,便查的徹徹底底,明明白白,將整個江南織造局扒了個底朝天。當然手段也了得,聽說這位三公子到了揚州後,先斬了一名首輔衛憫親手提拔起來的知州,殺雞儆猴,震懾揚州官場,連著又擺了有七八天宴席,將一幹官員哄得團團轉,待對方交了老底後,便翻臉不認人,直接聯合了錦衣衛去查抄證據。”


    “花名冊上涉事官員足足一百多名,其中有三十個都直接牽涉到衛氏,他一個不留,全部斬殺,要不是黃純在皇陵吞毒自盡,攬了所有罪責,這回衛氏必要元氣大傷。司禮監就更不必說了,三個大監被處置,黃純一脈,算是被連根拔盡。聽說衛氏大爺衛嵩也因為涉案,被停職在家,等待督查院傳問調查。”


    “聖上大悅,原本要破格提拔其為正四品僉都禦史的,還是顧淩洲以年紀太小為由壓了壓,隻升為正六品正則禦史,又稱侍禦史。”


    姚鬆畢竟出身姚氏大族,平日交際廣闊,消息靈通,立刻有不知情紈絝驚詫道:“這衛三,竟真敢拿衛氏開刀?”


    “是啊,這人為了往上爬,還真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聽說衛憫麵上不顯,私底下卻罰他在祠堂跪了整整三天呢。”


    “不過,短短三月,便從七品升到六品,也是挺可怕的速度了,便連那衛氏嫡長孫衛雲縉,如今也不過是個正五品的考功司郎中。這一遭也值了。”


    說著又與謝琅道:“今夜便是雍王在對麵設宴,慶祝他高升。督查院式微已久,如今顧淩洲得了這麽一把好用的、敢朝世家揮刀的好刀,以後京中諸世家,多少得忌憚幾分。”


    見謝琅擎著酒盞沉默不語,姚鬆寬解道:“這就條冷血無情的毒蛇,比章之豹有過之而無不及,依我說,你與那衛三少些接觸也好,否則指不定哪天咬你一口呢。”


    “對了,還有另一樁新鮮出爐的消息,我剛從我爹那兒聽來的,今年那個新科狀元蘇文卿你們都知道麽?”


    姚鬆興頭正濃,環視一圈,又賣起官司。


    這些紈絝幾乎都是官宦子弟,有些還在朝中擔著閑職,對這些朝堂八卦自然感興趣,立刻有幾人問:“這蘇文卿又怎麽了?”


    姚鬆道:“此人得了衛憫賞識,馬上就要轉入戶部就職了,衛憫直接舉薦他做了正三品的戶部侍郎,聽說此次賑災事宜,鳳閣便著意讓他過去牽頭主持。”


    “正三品?!”


    “是啊,多少人當了一輩子官都到不了的高度,他可還不到二十歲。趙王蕭楚玨為了拉攏此人,這陣子可謂費盡心思,聽聞消息後,發了好大一場火氣。”


    謝琅陡然回過神。


    隨口問:“他不是要入督查院麽?”


    “那是老黃曆了。衛氏看上的人,誰能搶得過,聽說衛憫直接先督查院一步,讓吏部將他的調任書轉入了戶部。”


    “何況一邊是正三品的侍郎,一邊是七品禦史,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麽選,什麽寒門大才子,依我看,也不過沽名釣譽而已,都不若咱們活得敞亮自在。這些個讀書人,滿口仁義道德,最是虛偽不過。”


    謝琅不由皺眉。


    上一世,蘇文卿明明是入了督查院,拜顧淩洲為師的,這一世,他分明已經考取了督查院,為何會突然投入衛氏。


    謝琅從包廂出來時,對麵包廂門大開,人已經都散了,空氣中尚有殘餘的酒香和胭脂氣息。


    “主子。”


    雍臨上前來,給他披了玄色的氅衣。


    謝琅沉眉下樓,走到樓門口時,腳步驀得一頓。


    因看到樓外闌珊燈影下,一道素色身影正收起傘,踩著腳踏上車,半邊袍袖上皆是水色。這個時辰,樓前幾乎全是衣著錦繡、吃完宴準備回府的人,那一襲素色,幾乎可以說不顯眼,然而那份清姿,卻不會有第二人有。


    “世子?”


    見謝琅突然不動,雍臨奇怪喚了聲。


    謝琅沒說話,收回視線,忍著心口不適,往外走去。


    因為蘇文卿的事,謝琅不放心,出城前又去了趟行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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