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因為說這些話的人是文硯吧,是不知不覺間已經在他心裏占了很大分量的那個人,所以他才會因為對方的一言一行被牽動情緒,哪怕他明知那些故事都不是真實的。


    “真要算起來的話,我爸打我媽的次數更多些,打我的次數少些,可能是怕把我打殘了在學校老師那裏不好交差吧。”文硯還在慢悠悠的往下說,說的時候還不忘貼心的將串在樹枝上的烤魚翻了個麵兒。


    “那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15歲那年,那會兒我剛念完初中,中考考得還行,上高中本來沒有什麽問題,但在那個暑假的時候,我爸和我媽爆發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衝突。”


    “衝突的起因不重要,無非是我爸又找借口打了我媽,但我媽那次不想忍了,她頭一次反抗得那麽激烈,我爸也被激起了火氣,兩個人撕打起來,最後是我媽順手拿了個什麽東西砸到了我爸頭上,可能那一下砸得巧,我爸之後就沒動靜了,再也沒有了。”


    文硯說到此處頓了頓,鵲舟見狀伸手攬住文硯肩膀,不輕不重捏了一下,權當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他死我其實不難過。”文硯感受著肩上的溫度,繼續背誦起那段並不屬於他本人的人生,“我甚至鬆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麻煩很多。”


    “人是我媽殺的,她打電話報了警自首,但因為我爸常年家暴外加那天是他先動手打我媽的,所以最後我媽是判了正當防衛的,沒坐牢也沒賠錢什麽的,本來從那天開始我們的生活就該恢複正常,但……最後一次從警察局離開後,我媽的精神就出現了問題。”


    “一開始的時候是脾氣暴躁,很暴躁,幾乎沒法平複下來,見到東西就想砸,砸完了又不停地哭,有時還會無端大叫,聲音吵得鄰裏都不好過。有位警察在接到鄰居報警電話後上門查看情況。”


    “那位警察之前幫忙處理過我們家的事情,他認得我們,在得知我媽精神出問題後就提出可以讓我媽去精神病院住院治療一段時間,費用那邊他來想辦法。”


    “我本想拒絕,因為費用不低,而我一時半會兒償還不起,但他堅持,我也就應了下來。我媽去精神病院住院後,時常吵著要見我,見不到我就發瘋,醫生沒辦法隻能讓我多去陪陪她。”


    鵲舟恍然大悟。所以這就是為什麽文硯18歲才上高一了,中間那三年恐怕他都在陪著方斕。


    果然,文硯說:“因為要陪著她,我沒辦法在開學後按時去上高中,所以幹脆就不上了,天天在醫院裏照顧她,等我16歲之後,我就開始去外邊做些兼職,賺些錢來還給那位警察,但他並不希望我做這些,他還是希望我去念書。”


    “我媽在精神病院住了兩年之後,她的病情終於穩定了些,不再那麽容易發脾氣,在跟其他人相處的時候也能像個正常人一樣了,隻是在麵對我的時候偶爾會挑些刺來罵我幾句。醫生說她這種情況算是恢複得不錯,可以考慮出院回家休養了。”


    “住院的錢是別人掏的,我知道可以出院後立馬就辦了出院手續。我本想之後繼續打工賺錢還錢的,但那位警察還是執意要送我去念書,說等我念個好大學,以後找到好工作再還他錢也不遲。我答應了,所以今年就入了學。”


    “可能因為我去上學了,留我媽一個人在家的時間長了,她對我就開始愈發的不滿意,挑刺的時候變多了,偶爾也會動手。她開始變得越來越像我爸了,並且控製欲比我爸的更強,你今天應該也發現了。”


    鵲舟點了點頭。方斕的控製欲確實挺強,跟她麵對麵的時候給人的壓迫感也蠻重的。


    文硯歎了口氣,“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這麽些年辛苦你了。”鵲舟說著,又捏了捏文硯的肩膀。


    文硯搖頭,“這些大概是我應得的。”


    “我從不覺得苦難是一個人生來就應該得到的東西。”鵲舟並不讚同文硯的話,“你可以說自己運氣不好,但絕不能說那些是你應得的。”


    “那什麽是我應得的呢?”


    “不知道,但總歸不是這些,這些痛苦的回憶根本是其他人強加於你的。”


    文硯沉默片刻,輕聲道:“可我無法反抗。”


    身為npc的文硯沒有一個開心的童年,身為文家少爺的文硯亦然。


    盡管文硯比原主的家庭富裕不知多少倍,但有些感受卻是共通的。之前背誦原主生平的時候文硯還不覺得有什麽,但現在跟鵲舟聊起這些應得不應得的東西時,文硯難免想到了自己的前二十年。


    他出生富貴家庭,活得理應比世上99%的小孩幸福快樂,可父親給他的壓力像是一座大山,從他懂事起就壓在他的背上讓他無法喘息,在同齡人快樂玩耍的時候,他隻能拚命的學習,像一塊被浸入水中的海綿,除了吸納那些源源不斷的新知識外,他做不了其他任何事情。


    他時常用一句話來安慰自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他出生好,以後要背負的社會責任大,所以他理應比常人更加認真刻苦,這是他應得的。


    但鵲舟的一句那些不是你應得的讓他險些破了防。


    是啊,憑什麽他生來就要承受這壓力?那並不是他所願,也並非他所選。


    可礙於他的家庭條件,他又沒法像原主那樣可以對不公的命運進行批判。他能批判什麽呢?有的人用盡一生才能抵達羅馬,他卻生來就在羅馬,他連感歎命運不公的資格都沒有。


    文硯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試圖將這些不合時宜的想法甩掉。


    既然他如今已經度過了那段最難捱的時光,又幹嘛還總對過往的不順心念念不忘?可以反抗又如何?無法反抗又如何?都已經過去了。


    他如今的生活挺好,他很滿意,也很慶幸。因為若不是他的那些經曆,他此生遇到鵲舟的概率大概為0。


    “命運大部分時候確實無法反抗。”鵲舟說,“如果是對其他人的話,我或許會說那就努力試著去反抗,隻要在反抗的路上前行,希望就永遠存在。但是對你……”


    文硯眨了下眼,有些期待於鵲舟之後的話。


    鵲舟其實自己都沒想好自己要說什麽,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如果沒有什麽事是我能做的,那至少我還可以陪著你,就像現在這樣,一起聊聊天發發牢騷什麽的。情緒總得有個出口,不管是好的情緒還是壞的情緒,或者一些不好不壞的情緒,你想要宣泄的話,我都能照單全收。”


    文硯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麽,但張張合合的,又什麽都沒說。


    裝失憶大概是他在這場遊戲中做過的最爛的決定,不然他現在應該已經直接莽上去把鵲舟壓在石凳上親了,而不是在這裏瘋狂思考自己該說些什麽來回應鵲舟的話。


    可換個思路想想,裝失憶又好像是他做的最好的一個決定,不然以鵲舟的脾性絕不會對他說這些。


    鵲舟覺得自己應該不是眼花了,他剛才貌似看到文硯喉結滾動了一下。


    鵲舟心裏挑眉,麵上玩笑般說到:“你再這樣盯著我看,我得懷疑你是不是想親我一口了。”


    文硯心說是啊,不過他想的何止是一口呢。


    文硯別過臉去,視線落在劈啪作響的燃燒著的火焰上,看似羞怯,“沒,我隻是……在想應該如何回應你。”


    “你已經給過我回應了啊。”鵲舟說,“你剛才盯著我看的時候,你的眼睛已經替你回答了。”


    文硯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看鵲舟的眼神,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剛才沒收住情緒,眼神大概是想吃人的,鵲舟到底從他那眼神裏看出了什麽?


    文硯想問,又不敢問,隻能愣愣的哦了一聲。


    鵲舟笑笑。他覺得文硯應該是喜歡自己的,畢竟內裏住著個戀愛腦的靈魂,但身為遊戲npc,以文硯的性子大概不能容忍他再往深了說下去,再往深了說怕是會嚇到他,要是嚇得他把這些情感全部壓箱底就完蛋了。


    鵲舟給烤魚又翻了個麵,見兩邊都烤得差不多便拿起自己那一條來扣下一坨肉看了看,確定內裏也烤熟後,他把文硯那條遞給文硯,說:“魚烤好了,可能沒什麽味道,等下次再一起出來的時候,我提前帶點鹽。”


    “沒關係,能吃到魚已經很好了。”文硯說。


    他平時吃的山珍海味太多,難得一次能吃到本味的烤魚,在魚肉入口前他是很期待的。不過入口後他就發現鵲舟說得一點兒不誇張,這魚確實沒什麽味道。


    “對了,我們現在……算是朋友對嗎?”鵲舟忽然道。


    文硯將口中魚肉咽下,點點頭。


    鵲舟說:“你承認就行。那既然是朋友的話,以後有什麽事隻要你願意說,都可以跟我講,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嗯,我知道這話剛才已經給你說過一遍了,但是怕你不好意思跟我開口,所以我再強調一遍,不管你是什麽身世,家裏窮也好富也罷,也不管你遇到的問題是大是小,哪怕在外人看來你隻是在無病呻吟,都沒關係,你都可以告訴我,我願意聽,也不會覺得那些是矯情。畢竟我們是……朋友。”


    鵲舟覺得愛大概真的能改變一個人,就比如這種話,放到以前他絕對不可能說,但現在卻上趕著說給文硯聽,而且不隻是作為npc的文硯,他也是想告訴真正的文硯的,隻是可能在麵對真正的文硯時他會有點說不出口。


    文硯應了一聲,閉了閉眼。


    他現在告訴鵲舟他恢複記憶了還來得及嗎?


    第304章


    在遊戲世界中,能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放鬆休閑的時間始終是有限的。


    吃完魚滅完火後,天色還沒有徹底暗下,可兩人都沒辦法繼續在石亭中等星星了。


    他們踏上了回家的路,不知是誰先開始控製的步速,又或者兩人都有意想要走慢一些,總之他們把十來分鍾的路程走出了快半小時的長度。


    到了小區,鵲舟表示要先送文硯回樓,文硯沒拒絕,跟鵲舟在自己家樓下告了別。


    告別時,鵲舟抬頭望了眼天空,在捕捉到某個小小的發光小點時,他笑了一聲,拍拍正準備進單元門的文硯的後背,說:“喏,你看,我們今天還是可以一起看到星星的,隻是沒那麽多,隻能看到最亮的那顆。”


    文硯轉身抬頭向天上望去,道:“等天再黑一些的時候,應該能看見更多的吧。”


    “嗯。”鵲舟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等天黑透了打開窗往天上看看,說不定我們會在同一時間一起抬頭,那樣也算一起看星空了吧。”


    文硯說了聲好,臨上樓前又回過身來問還沒走的鵲舟說:“你很喜歡星星嗎?”


    鵲舟仔細想了想。他剛才一直說看星星不過是為了營造些浪漫氛圍,畢竟很多愛情小說裏的男女主都一起看過星空,那是很容易讓人動情的場景。但如果拋開這些,但說他自己的喜好的話……


    鵲舟緩慢地搖了搖頭,答說:“算不上喜歡,隻是覺得如果有成千上萬顆星星同時出現在頭頂的天空上的話,看起來會很震撼吧,我想體驗一下那種感覺。”


    “那麽多的星星這裏可看不到。”文硯說,“這裏的晚上最多應該隻能看見百來顆,而且還得很努力的去看才能看到,稍微一晃眼就又看不著了。”


    “嗯,我知道。”鵲舟說,嘴上又開始不走心的瞎扯道:“低配版的也可以將就看看嘛,感受一下萬分之一的震撼。”


    文硯笑了,說:“以後我們去能看到真正的一大片星空的地方去看星星吧,去感受一下百分百的震撼。”


    鵲舟望著文硯,文硯也望著他。


    鵲舟愣愣答了聲好,然後就看到文硯頭也不回的小跑上樓了。


    等一路小跑的腳步聲伴隨著三樓的一聲門響消失後,鵲舟才眨巴了下眼睛,低聲狐疑自語道:“他都開始說以後了,為什麽還沒宣布遊戲結束?”


    他的遊戲任務是阻止文硯異化,從文硯現在這種樂觀並且對未來抱有美好期待的狀態來看,他很明顯已經阻止成功了,可遊戲並未宣告結束,所以遊戲對勝利的評判標準就很明了了。


    鵲舟進入遊戲時選擇的是為期一個月的遊戲時長,一開始他還以為這種時間上的選擇隻是約定一個最大值,比如這場遊戲再長也長不過一個月,但他提前完成任務的話卻能提前離開遊戲。但現在看來,這個選擇其實是直接把遊戲時長定死在了一個月,他必須得把一個月玩完才算數。


    其實這也不難理解,異化這種事情誰說得清楚呢,就算現在的文硯看起來不像是會繼續異化的樣子,但誰說得清楚明天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導致文硯的心態再次被扭轉呢?


    一個月時間未到,任何變故都是可能發生的。而他們現在麵臨的最大的威脅就是張蕊。


    是了,張蕊今天上午可是對著黑貓說過要除掉那個叫鵲舟的人類的。鵲舟嘖了一聲,現在文硯最在乎的人不出意外就是他了,他要是真被張蕊算計到了,不小心重傷或者死了,文硯百分百會異化。


    看來當務之急是得除掉張蕊啊。


    鵲舟變回黑貓,蹲在單元樓下的草叢裏認真思考起來。


    張蕊是必須要除掉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何時除掉、怎麽除掉就難說了。


    鵲舟一開始想的是快刀斬亂麻,張蕊對他的威脅很大,盡快除掉她他也能安心些。但一個月的倒計時還長,遊戲不可能隻安排張蕊一個棘手的家夥來搗亂,如果他這麽早就把張蕊除掉,是不是很快就會刷新出新的搗亂者來?


    張蕊現在算是在明處,有心提防的話大概率能防得住她的小動作。但如果張蕊死了,新刷新出來的可就不知道是誰了,到時候敵在暗我在明,也許更難應對。


    可不殺張蕊,難道新的搗亂者就不會刷新嗎?萬一敵人是隨著時間刷新的,而不是非得前一個死了才刷新下一個,到時候一明一暗多個敵人同時存在,恐怕更難應對。


    鵲舟無法確定遊戲中的大小boss會如何刷新,所以在麵對該何時處理張蕊的問題時他有些搖擺不定。


    小黑貓在草叢裏一蹲就是一個多小時,這一個小時裏他也不是一直在思考張蕊的問題,大部分時間他其實是處在一種昏昏欲睡的狀態裏。


    打破他這種狀態的是嘎吱一聲響,那是樓上某住戶開窗戶的聲音。


    鵲舟從半夢半醒中驚醒過來,仰起腦袋向上望去,看到了把頭探出窗戶的文硯。


    文硯在看天空。


    鵲舟於是也看向天空。


    此時天色已經暗透,盯著那一片黑看久了就能看到隱藏在其中的點點星子。


    鵲舟稍微數了數,發現數不清,但由於它們的光太暗,或者說城市的夜空太不清明,即使天上有著數不清的星星,乍一眼看過去也沒什麽可震撼的。


    鵲舟於是不看星星了,眼珠子一轉又看向了看星星的文硯,一個新的問題浮現在他腦中。


    他要叫一聲讓文硯知道自己回來了麽?


    這個問題沒有張蕊那個問題那麽複雜,鵲舟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黑貓沒叫,甚至更深的把自己往草叢裏埋了埋。


    文硯不知道他智商高,發現他自己找回來之後肯定還是會想辦法把他送給別人養,他可不想再被送去張蕊家裏一次了,那地方沒辦法化形,他麵對張蕊時可謂是毫無還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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