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久安看得清楚,大閣老一派雖然根深蒂固,但他們的力量實在太陳舊了,前力用盡後勁不生,撐到最後,已經是強弩之末。


    端午節前夕,大閣老設了一場家宴,廣邀天下文人雅士,任誰都可以看出,這是林派的垂死掙紮。


    陸久安自然也知道。


    收到大閣老名帖那個晚上,陸久安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


    大閣老是他會試的主考官,名義上的座師,於情他合該前去;然而黨禍綿延,許多人選擇明哲保身,他不去也無可厚非。


    書房裏蠟燭燃了個通明,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第二天,他讓陸起遞了一封回貼,決定應邀。


    羅進深得知了此事,連夜趕來提醒:“你不要命了!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連為師都不敢輕易參與其中,你一個個小小的探花郎竟然不自量力。”


    “老師,你不明白的。”


    “你究竟在想什麽!”羅進深恨鐵不成鋼,“難道你也急功近利,妄想劍走偏鋒一步登天?為師就告訴你吧,這場宴會,即便你去了什麽都沒做,一旦大閣老傾倒,你也難逃罪罰。”


    “我隻是冥冥之中有種感覺。”陸久安緊皺眉頭,有些不確定道:“仿佛某個遙遠的土地在呼喚著我,他們需要我,我必須得走這一遭。”


    “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


    “老師,命運自有安排。”


    沒多久,大閣老因焚琴案被革職下獄,朝中但凡與大閣老有點關係的都被牽連其中。


    朝中新貴探花郎也不例外,他作為大閣老名義上的門生,被永曦帝征召入宮。


    當天下午,禦書房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聽天子貼身公公東蘭道,當日陛下發了好大一通肝火。


    不少權臣幸災樂禍地等著。


    果不其然,第二天陛下擬一道聖旨,將這位新科探花貶到了江州。


    陸久安,縱你才情過人,去了江州,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馬車粼粼出了城,陸久安掀開簾子,回頭看向那道巍峨的城牆。


    恍惚之間,他仿佛透過那道城牆,看到裏麵的聲色犬馬。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一盞盞暖洋洋的燈籠燭火被依次點燃,順著城內河道蜿蜒展開……


    不過這些都與他無關了。


    晉南的夜空中,星河密布。


    月亮在高掛的天幕中靜默不語,它似乎是在注視著這片土地,注視著這個時代下最美麗的城池,最璀璨的燈火。


    第230章


    陸久安慢慢睜開眼睛, 大夢方醒,駁雜地記憶猶如深海浪濤在他腦海裏橫衝直撞,直令他頭痛欲裂。


    這種感覺就像他加班加點熬了兩個通宵, 陸久安一時昏昏沉沉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頭頂上方照下來一道人影, 發絲直直垂落在他頸邊,陸久安忍不住偏了偏脖子。


    “別動。”來人輕聲吩咐, 接著伸出一隻冰涼如玉的手, 在陸久安額頭上輕輕試了試, 隨即搭在他手腕上摸脈。


    陸久安視野逐漸清明, 看清楚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技之?”


    “你可算是醒過來了。”秦技之把他的手塞進被窩裏掖了掖。


    陸久安皺起眉頭。


    秦技之的出現,令陸久安迷惘的大腦愈加混亂。


    怎麽會看到秦技之,莫非我現在還在應平?


    秦技之起身端來一碗羹湯,把陸久安從床上小心翼翼地扶起來,往他背後塞了一個軟枕:“既然醒了, 就趁熱喝點湯暖暖胃。”


    陸久安渾身無力, 他虛弱地靠在軟枕上喘了口氣, 環顧四周, 屋內的擺件非常眼熟,分明是他在京中置辦的小宅院。


    “你怎麽……到晉南了?”


    秦技之在他麵前坐下來:“你昏睡不醒,京中禦醫束手無策,韓致日夜兼程地求到了應平。我要是再不來, 你家將軍都要瘋了。”


    秦技之對那日的場景依舊記憶猶新。


    韓致滿目驚慌地衝進醫館, 求秦父救陸久安性命,這一變故著實把醫館裏的人都嚇了一跳。


    “家父本想親自前來以報昔日恩情,奈何年事已高, 便由我代勞了。”


    陸久安雙手撐住額頭,一臉茫然:“我昏睡了多久?”


    “一個月餘。若非這段時間韓將軍衣不解帶地哺以流食, 並用人參續著,你就算再強健的身體,人事不省地躺那麽久,身體也吃不消。”


    竟然過去了那麽久……


    陸久安垂下頭,碗中羹湯倒影著他蠟白消瘦的臉。


    現象迭起的逃亡,陸起的慘死,以及夢中那漫長的年華,思維串連成線,如同跑馬燈似的在他眼前一一閃過。


    是了,他想起了一切,而現在……


    陸久安轉過頭:“韓大哥呢。”


    秦技之看了一眼他手中那盅還未曾動過的羹湯,歎了口氣,往右邊廂房指了指:“被他屬下強製帶過去休息了。”


    韓致在陸久安床邊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即便現在閉上眼睛,也依舊睡得不安生。


    陸久安受傷的腿經太醫精心醫治,不會留下任何後患,然而他卻躺在床上一直長睡不醒,沒有一個人能診斷出其中原因。


    他太害怕了,以至於從噩夢中驚醒了數次。


    這一次韓致剛睡下,夢到陸久安拉著他的手,說要從陰曹地府回到原來的世界去,特意過來跟他道別,嚇得韓致猛然睜開雙眼,困意全無。


    韓致眼前陣陣發黑,夢裏發生的一切讓他不寒而栗,韓致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仿佛夢裏的事正在現實裏應驗一般。他狠狠抹了一把臉,從床上一躍而起。


    他想去看看陸久安。


    韓致慌裏慌張打開房門,突然愣住了。


    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站在簷廊下,被秦技之攙扶著,陽光照在他身上,白得晃眼。


    “久安……”韓致抖著嘴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陸久安怔怔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對方似乎比他這個病人還要憔悴,臉上胡子拉碴,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陸久安朝他招了招手。


    韓致疾步上前,用手指細細描摹他的眉眼,鼻子,嘴巴……最後一把將他摟入懷中。


    韓致脊背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彎弓,連日的絕望和疲憊壓著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已經不知該怎麽辦了,所有太醫都沒擇了,讓我聽天由命。”韓致嗓音嘶啞,一遍遍責問道,“你為什麽一直昏迷不醒?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別怕。”陸久安用手拍打著他的脊背,輕聲安慰,“我隻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昏迷一個月餘的人突然醒來,讓府裏好一陣兵荒馬亂。


    陸久安身體非常虛弱,按照醫囑,他需要靜休十天半個月。


    永曦帝賜下禦令,讓陸久安安心在府上養病,官署裏的大小事務另有朝臣代為接管。


    而一直不曾好好休息的韓致則被陸久安強製勒令去睡覺,韓致卻半點沒有睡意,深怕一覺醒來,發現眼前的這一切隻不過是場虛無縹緲的夢。


    陸久安沒法,隻好脫了皂靴爬到床上與他並排躺著。


    韓致將他撈進懷裏,陸久安身上的氣息若有如無地縈繞在他鼻尖,韓致終於放下心來,抱著陸久安沉沉閉上雙眼。


    韓致再次醒來已經是翌日,天色大亮。陸久安尚在睡夢中,呼吸輕淺。韓致一錯不錯地盯著他安靜的睡顏,仿佛看不夠似的。


    過了一會兒,韓致翻身下床,他記得大病初愈之人,飲食不能太過腥葷,主要以清淡為主。


    韓致找到秦技之,從他口中得到一份合適的菜譜,親自跑到灶房折騰了一個時辰。於是等陸久安睜開眼睛,擺在麵前的就是一碗熱騰騰的藥粥。


    韓致把陸久安抱到大腿上,圈起他的手腕看了看:“瘦了,身體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地方?”


    陸久安搖搖頭。


    韓致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涼後,遞到他嘴邊。


    陸久安脖子往後一仰。


    “怎麽?”韓致立刻緊張地問。


    “我還沒有刷牙。”陸久安小聲道。


    韓致神色一軟:“都生病的人了,還計較那麽多。”


    “病從口入知不知道。”


    韓致隻好鞍前馬後地伺候他淨臉刷牙,陸久安才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喝道一半,陸久安突然放下碗來,慢慢抬頭看向韓致:“我想去看看陸起。”


    韓致心中咯噔一聲,逃避著他的眼神。


    自從陸久安醒來,府裏眾人心照不宣地在他麵前避開這個話題,深怕陸起的死再次刺激到他。


    陸久安苦笑一聲,喉嚨發緊:“我做好準備了,陸起去世了是嗎?他如今在何處?”


    韓致緊了緊拳頭:“天氣炎熱,我們又不知你何時醒來,便自作主張,將他埋葬了。”


    ……


    陸起的墓地在晉南郊外一座山上,陸久安腿腳還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韓致一把將陸久安打橫抱起來,輕手輕腳地送進馬車。


    他自個人則走到馬車前,撈起韁繩,充當起了馬夫的角色。


    馬車穩穩當當地向城外駛去,陸久安掀開車簾探出腦袋:“丁辛呢?”


    他記得自己失蹤前,是和丁辛一塊兒在破廟裏躲雨的,後來遭人綁架,吃盡了苦頭,按照韓致的性格,說不定會治丁辛一個保護不力的罪名。


    陸久安最擔心的是,韓致怒火攻心之下,直接將人處死了。


    韓致頭也沒回:“丁辛失職,我罰他五十軍仗,降職三級,現在在府裏養傷。”


    還好,陸久安鬆了一口氣,猶豫片刻,又不禁勸道:“當時我們在明敵人在暗,防不勝防。況且那種情況下,換作任何一個人,都不能百分百卻保我安危,怪不了丁辛。”


    韓致冷哼一聲:“你還為他求情。”


    “我隻是闡述事實,他這番禍事,算來算去,其實還是我累及於他。他傷好後,就讓他官複原職吧。”


    “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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