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未卿又拿了一個,他咬開後發現是南瓜泥的餡,仰看向祁遇詹,滿足一點一點在眼中漫延,“很甜。”


    他蓋上小漆盒,補充道:“兩種餡都好吃。”


    祁遇詹取出帕子,擦了擦時未卿蹭到椰蓉的嘴角,見他吃得開心,溫聲道:“以後想吃了就告訴我,我給你做。”


    時未卿能猜到祁遇詹在做這道甜食時,廚房侍從的反應,眼前之人生為天潢貴胄,應該有眾星拱月的尊貴,他不想此人因此被人用奇怪的目光窺探。


    他搖頭:“君子遠庖廚,還是不要再做這些事情。”


    祁遇詹指尖摩挲著他的玉冠,道:“沒關係,我不在意這些,我在意的隻是你喜不喜歡,想不想要,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在意……”時未卿低聲重複一句,“這樣不對,會有人對你口誅筆伐,大肆詆毀打壓,直到你變成他們想要的模樣。”


    祁遇詹低聲笑了出來,他曾經毫無畏懼地走過鋪天蓋地的網暴,大魏朝這些言辭內斂的文人墨客怎麽比得上謾罵抨擊的現代網友的戰鬥力。


    “這有什麽可懼怕的,我堅信自己沒有錯便沒有人能擋住我要做的事。何況他們以為對的就是真的對,以為錯的就是真的錯嗎?事實往往是他們自己也不能證明,人們大多是愚昧地模仿,沒有自己的想法,最後變成了自詡正義的烏合之眾。”


    “還有,未卿你忘了,我是你的麵首,與之相比做個甜食算什麽。別的無需擔心,現在你隻需要回答我想不想吃。”


    話語聲聲在耳,一語驚醒夢中人,時未卿將小漆盒緊緊抱在懷裏,如同抓住了什麽一般。


    隱約聽到心底似乎深處“哢嚓”一聲,有東西猛然掙斷了。


    他差點忘了,他們都是身具反骨之人。


    他做的沒有錯,何須懼怕世人眼光。


    “想吃。”時未卿從沒有一刻是這麽無畏。


    “好,那我便給你做。”


    看了眼銅壺漏鬥,祁遇詹親了親他小巧的耳垂道:“時間不早了,先去用早膳吧。”


    時未卿起身,手裏仍是抱著小漆盒,他轉身對著祁遇詹伸出了手,邀請道:“早膳前還有一件事要解決。”


    他又道:“我需要你。”


    “好。”


    祁遇詹看著眼前白皙細嫩的手,兌現承諾般握了上去,順勢站起來,什麽也沒有問。


    他們兩人走出內間,在矮桌前停下了。


    祁遇詹臉上沒有意外,他剛才隱約預感到了時未卿要說的是什麽事。


    時未卿攥緊手指,從中汲取勇氣,將那些隱秘一點一點自他口中宣之而出:“我和父親有過約定,隻要我隱藏住身份他便不能管我,現在父親想讓我恢複哥兒身份再回時府,他毀約了。”


    哥兒地位低不許隨意拋頭露麵,十二歲那年,時未卿與時仁傑約定,他扮做男子出門,若被揭穿便聽憑安排嫁人。


    後來,為了他爹爹和他自己,時未卿把那身男裝視為希望,緊緊抓在了手裏,隻有這樣他才能做他想做的。


    然而世間的事並不是想要做便會順風順水,他曾被無數次失敗和渾噩折磨,又在壓抑的無望中一次次執拗地站起來,他不允許也不能被擊潰,因為他隻有一次機會,隻要放棄便再也無機會,所以他從不認輸,從不低頭。


    一如他麵對時寬時的冷傲強橫。


    時未卿直直看著矮桌上的黑漆木盤,不躲不避,語氣譏諷:“這麽多年我隱藏真實身份,以男子的身份出現,也隻有扮作男子才能出門,我一直謹小慎微,不暴露身份,為此我甚至舍棄了我自己,然而父親他先毀約了,竟是如此隨意。”


    第058章


    時未卿黑眸中有一份明顯的畏懼。


    祁遇詹站在他身側看得清楚, 這樣的眼神很熟悉,他剛剛見過,隻不過比之對那道甜食的膽怯, 程度更深了千百倍。


    方才的疑惑, 他驟然有了答案。


    黑漆木盤裏的東西, 時未卿畏之,卻也喜之。


    如同藏起了對椰蓉糯米糍的喜愛一般,時未卿也藏起了對自己哥兒身份的喜愛,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對哥兒服飾的喜愛。


    他隱藏了自我,對自己身份又愛又懼的複雜情感,在日積月累中扭曲成了排斥逃避,但他的內心最深處還是喜歡,因為那是他真正的自己。


    祁遇詹此時發現,時未卿害怕暴露身份的源頭,不僅是這個世界的世俗禮教, 這份惶恐不安還來自他的父親時仁傑, 然而更多來自於他自己。


    曾經扮作男子的偽裝, 時間長了就變成了執念, 他被困在了自己的執念裏。


    祁遇詹突然想起了時未卿書中的結局,他的身份已經暴露, 卻仍是一身男裝,就連自刎時也沒有換回自己喜愛的哥兒服飾。


    淩非何同樣是假扮男子的哥兒,照樣在朝堂做官做得風生水起, 他能過得很好,時未卿不比他差, 有他在,沒道理還要讓他受如此苦難。


    祁遇詹低頭親了親時未卿的眼睛, 安撫道:“未卿,別怕。”


    時未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帶上了掙脫禁錮的狠戾。


    他靠近矮桌探出手,指尖距離黑漆木盤越來越近,卻總覺得木盤上的東西下一秒就會化作枷鎖將他束縛住,步伐恍惚又踉蹌地後退一步,喉嚨如同被一雙大手扼住,呼吸越來越艱難。


    突然後背貼上一具身軀,溫熱順著衣衫傳遞至全身,時未卿向後靠去。


    “還好嗎?”祁遇詹攬著他纖細的腰肢,俯下身見他側臉煞白,唇齒緊合的縫隙溢出了一滴鮮血,將他懷裏小漆盒拿開,擔憂他咬傷嚴重,手掌強硬擠進他的雙唇,“別咬自己。”


    時未卿握住寬厚的手掌,貼在臉頰輕蹭,麵色慢慢恢複了血色,他抬起手停在了袍裙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眼底心緒不停翻湧掙紮,嗓音沙啞:“祁遇詹,這是我長大後最喜歡的布料,是我幼時最喜歡的樣式,是我想要的。”


    “都是我想要的……”


    祁遇詹下頜抵著烏黑的發頂,眸色凝深:“想做就去做,想要就拿回來,我就在這,一直在你身後。”


    這些是他應得的。


    低沉的嗓音極具力量,撫平了時未卿不安的心,眼神堅定,“有你在,我就什麽都敢。”


    祁遇詹拇指摩挲著他的眼尾,輕聲道:“去吧,沒什麽可懼怕的。”


    時未卿伸出手,每一寸靠近都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阻攔,又有無數崩裂聲無聲響起,


    終於,他的手落下了,什麽也沒有發生。


    隻餘下手心柔軟的觸感。


    時未卿喉嚨喘了一口氣,此時才真正的散去眼底畏懼,他將袍裙抱在懷裏,眼角濕潤,他轉身揚起頭,向最信賴之人分享,“祁遇詹,我拿到了。”


    祁遇詹彎起嘴角,手指劃走眼角水意,不吝誇讚,“未卿很勇敢。”


    執念雖然難消,但有了這樣的開頭,時未卿不會再牢牢抓著偽裝不甘放手,他總會從痛苦中走出來。


    祁遇詹看著眼前緊閉的房門,而這一天不會太久。


    天空萬裏無雲碧藍晴朗,陽光明媚,微風愜意拂麵,他想,今天是個好天氣。


    將視線從高處收回,祁遇詹負手站在簷下,靜靜等著裏麵的人出來。


    大魏朝哥兒和女子一樣,也需要妝點麵容。


    時未卿正在裏麵重新洗漱更衣,以他害羞的程度必然不會讓祁遇詹看著他梳洗,而他也想給祁遇詹一個驚豔。


    第一次被擄走時形容狼狽,虧得時未卿容顏豔絕才沒顯得他太過糟糕,他從沒有以哥兒的身份正式出現在祁遇詹麵前,這一次意義特殊,他想直接在祁遇詹麵前展現最完美的一麵。


    門被從裏麵打開,祁遇詹轉身,看著從門縫中一點一點露出的那道欣長身形。


    時未卿膚色白皙,這身淺色衣衫腰身一覽無餘,襯得他冷傲驕矜,通身氣質華貴,哥兒綰發比男子複雜很多但又抵不上女子,卻顯得比之前少了幾分淩厲多了一些柔軟。


    他眉目如畫,暗紅孕痣顯露出來,比往日更添靡麗冷豔之感。


    一個麵紗遮不住梧州第一美人的殊絕,祁遇詹想著,或許美人半遮麵欲遮欲掩,才最引人遐思。


    他眼眸變得幽深,這一刻突然想把這朵人間富貴花藏起來,藏在一個無人的地方,隻能任他一個人看。


    時未卿迎著極具侵略性的目光,不躲不避,儀態雍容的跨過門檻,看似鎮定自若,其實他泛紅的耳朵早就把他直白顯露在祁遇詹麵前。


    祁遇詹目不轉睛,時未卿踏出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心頭,又癢又鼓噪。


    他俯身吻在時未卿的孕痣,起身後,能聽出自己嗓音裏的低啞,“很美。”


    僅僅兩個字,時未卿耳朵熱意侵襲,紅的好似滴血,他抬手拆下麵紗,抿了抿嘴唇,道:“以後我都妝點麵容。”


    祁遇詹抬手,拇指抵著他的嘴唇輕蹭了一下,放到兩人眼前,揚起眉頭道:“不覺得麻煩?”


    指尖上是沾染的口脂,時未卿掃了一眼,睨向祁遇詹,“你喜歡看,麻煩也不算什麽。”


    祁遇詹食指一抿抹去口脂,又指了指自己唇上的脂粉,“還是算了吧,親起來太苦了。”


    時未卿一時語塞,不知是該羞還是該惱,他知道這人又在故意逗他,不想他太麻煩,把手塞到溫熱的掌心裏,還是嘟囔了一句,“流氓。”


    祁遇詹拉著他向前院走,似笑非笑道:“別以為聲音小我就聽不到,張某不才,耳力出眾。”


    走到一處高牆,漫天陽光傾瀉,卻被前方高立的圍牆遮擋得嚴嚴實實,沒有遺漏出一道,時未卿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手指收力攥緊寬厚的手掌,眼眶微紅,眼底是驚人偏執,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祁遇詹,一定要把我帶出來。”


    祁遇詹抬頭看著蔚藍晴空,道:“籠子關不住羽翼豐滿的鳥。”


    他不知道書中為何留在梧州回了時府,但知道即使沒有他的出現,時未卿進了高牆深宅,也不會被圍困。


    他已經羽翼豐滿。


    現在缺的隻是一個堅定的支撐,為他在迷失中指明方向,不要和書中一樣用錯了方法走錯了路。


    一隻鳥振翅飛過,時未卿揚頭追看,似有所覺。


    “等等。”哥兒在外麵或者見外男都要遮麵,在即將到前院時,時未卿想起手裏還麵紗,說完他就要把麵紗帶上。


    祁遇詹攔下來他的動作,抽走了他手中的麵紗,語氣懶散:“你這麵紗遮得比沒遮時還好看,最好看的一麵隻能留給我,知道嗎?”


    有些話不用說明白,時未卿也能懂。


    他抬步,側頭睨向祁遇詹:“你在吃醋?”


    祁遇詹神色坦然,任由時未卿打量,“這麽明顯的事,還用問嗎。”


    說話間兩人到了院中,他們兩個人私下說說的話不太好意思讓人聽,到時未卿沒再繼續接話。


    院中已無一人,不知肖掌櫃等人用了什麽方法,時寬已經帶人離去了。


    書房門大開著,兩人一出現便有人聽見腳步聲出來探聽。


    紀五平時最好動,有什麽熱鬧都少不了他,這個探聽的人就是他。


    “主子,我們好長時間沒見,我都……”


    紀五剛一跨過門檻,看清不遠處簷下的兩人後聲音戛然而止,身體也僵在了那裏,隨後眸色一閃,慢慢把邁出來那條腿收了回去,一臉諱莫如深地退回了椅子上。


    眾人不明所以,一人一嘴地問。


    “紀五,你怎麽回來了,不是主子?”


    “嗬嗬,丟不丟人,沒看清人就亂叫,叫錯了吧!”


    “門外是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反派的爹係夫君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手捧一大碗排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手捧一大碗排骨並收藏反派的爹係夫君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