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打從出生以來,就從沒有做到過澹台蓮州的這一套。


    澹台蓮州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對他做了個“請進”的手勢:“你是客人,你先進。”


    岑雲諫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白狼,白狼見了他,直接跳了下來,離開了去。


    澹台蓮州說:“你看看,你把人家都砍得怕了,一見你就躲。”


    白狼聞言,卻轉頭過來,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說:沒怕他。


    然後才走。


    岑雲諫被澹台蓮州招呼著坐下來,還被那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幾眼,看一眼,他心尖跳一下,再看一眼,心尖再跳一下,他都不敢去對視了,皺起眉頭,拿起茶喝一口掩飾緊張。


    為什麽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奇怪。


    岑雲諫一時間想不起還有別的事。


    他喝完一杯茶,澹台蓮州馬上給他續上,問:“那個……東西呢?”


    岑雲諫:“……”


    再抬頭看澹台蓮州的明眸,他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了,這是看寶貝的眼神。


    他也記起來了。


    對,他是順路來給澹台蓮州送東西的。


    澹台蓮州見他沒回答,心裏咯噔一下,期待好久卻落空,不免有些失望,卻立即打起精神,繼續招待他:“最近太忙忘了?算了,那你下回記得再給我帶。


    “作為朋友,我也可以招待你喝兩杯茶嘛。”


    岑雲諫才說:“我帶了。很多,這裏不好放。有倉庫嗎?我直接放到你的倉庫裏。”


    澹台蓮州眼睛馬上又被點燃,熱情不已地說:“好,好,我等下帶你過去,不著急。先喝茶。”


    該有的禮數總得做足。


    澹台蓮州想。


    跟著他說一些不鹹不淡的話。


    “最近都在做什麽?昆侖一切還好嗎?


    “江嵐他們在這裏挺好的,就這麽一年,讓他們在空閑時間玩一玩不算大過錯,你睜隻眼閉隻眼算了。


    “看你好像又瘦了,怎麽?遇見厲害的魔將了?”


    岑雲諫簡略地回答,籠著一隻袖子,問:“我們現在算是朋友嗎?”


    澹台蓮州直爽地說:“我們互相幫助,怎麽不算是朋友?”


    岑雲諫用那他冷淡沒有起伏的音調,冷不丁地突然殺出個致命招一樣:“朋友之間也會同意發生肌膚之親嗎?”


    澹台蓮州哽住,握著茶壺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住,然後才慢慢放下來,繼續打哈哈說:“那不是我燒糊塗了嗎?別放在心上。


    “你那是在救命,我懂,跟旁的沒關係。”


    岑雲諫今兒並沒有劇烈起伏的情緒,像是寧靜湖泊水麵下的湍流轉。


    他抬起那隻籠著的袖子放在桌上,寬大的衣袖掩住他輕輕放置的東西,挪開以後,澹台蓮州才看見。


    那是一個同心結。


    被他解開的那個。


    岑雲諫的聲音像在低頭,好不輕柔地說:“我學著重新做了,跟以前那個差不多。你看有沒有地方打錯。”


    他拆了結,結了拆,反反複複做了許多遍,才做出最滿意的一個。


    澹台蓮州怔了一下:“……就算重新做了,也不是當初那個了。”


    第84章


    窗外照進來的光披在岑雲諫的肩膀,悄無聲息地推移,傾斜著擦過他的耳畔鬢角,照進他的右眼中,他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句話,道:“那就當是新的。”


    停了下,又補充:“岑雲諫送給澹台蓮州的。”


    澹台蓮州就任憑同心結放在那兒,不去拿,說:“送我幹什麽?同心結象征婚姻。我們又不會再成親了。”


    星眸中閃爍疑惑,他仍好聲好氣:“以前我們都在昆侖,尚且分道揚鑣,如今你在修真界,我在人間界,你有你的事業,我有我的,怎麽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也不會有好結局。何必重新開始?


    “要是因為上次……給你造成了誤解,讓你以為我對你餘情未了,我跟你說聲對不起。那真的是燒糊塗了,你當沒這回事吧。”


    岑雲諫以一種堅定但細細品味似乎又有幾分狡猾的態度說:“沒辦法當成沒這回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這讓澹台蓮州笑了,他瞧不慣岑雲諫擺著矜貴的姿態不動聲色地咄咄逼人,故意把言辭說得較為粗鄙一些:“你不要說得好像黃花大閨女被我糟蹋了,要我負責一樣。你跟我誰跟誰啊?我們早就不是處子了。哪兒來的貞操可言。”


    果然,岑雲諫聽見以後難免麵露尷尬。


    澹台蓮州以為對話到此為止。


    但岑雲諫開始第二輪的問詢。


    兩人麵對麵正坐,針鋒相對,你來我往,倒像是在爭辯。


    “你若不是對我餘情未了,為什麽來到人間三年,都沒有另尋新歡?”


    “啊?”


    “那麽多人向你示愛,也有許多人送你男男女女美人,你一概沒有親近。”


    “呃……”


    “你的父母一直在催你成親,在凡間,你這個年紀早就可以成親。倘若以前是因為你我還未說清,荒城之後,我們已經講好分開,你為什麽沒有再成親?”


    “……你說完了嗎?”


    澹台蓮州一開始還想辯駁,越聽越好笑,索性也不著急了,先聽岑雲諫要說什麽,都說完了,他再回答。


    岑雲諫點頭:“既然你現在身邊並無其他伴侶,你未婚,我也未婚,我覺得不奇怪。”


    岑雲諫沒想到澹台蓮州會是這樣的態度。


    他眼底染著淡淡的笑意,也認真不敷衍地答:“這三年來,我都沒有另尋新歡是因為太忙了。你看我忙得都累倒了,哪還有空去談情說愛?


    “再者,我也沒有再遇上讓我心動的人。既沒有,總不能為了另尋新歡而另尋新歡吧?不然還要特地為了避開你,去找一個新的伴侶嗎?”


    岑雲諫無法反駁。


    澹台蓮州繼續說:“是有不少人向我示愛,也常有人送我美人。”


    那些美人都被他留下來安排了份差事,這種特意培養的,人才都不會差到哪兒去,他這兒最缺人,自然樂於接收。


    “可是,他們想與我好,我就要與他們好,我還不能挑一挑?沒有喜歡的就是沒有。”


    岑雲諫剛要說話,在聽見澹台蓮州接下去的話時,如被置身於水火之中,冷熱煎熬,一時緘言。


    澹台蓮州慢條斯理地說:“正是因為與你的這一段緣分,讓我明白,姻緣強求不來。要是對方不喜歡、不在意,另一方就是再喜歡也沒意義。姻緣講究的是兩情相悅。


    “他們被人當成個東西送過來,我卻不能真把他們當成個東西肆意把玩戲弄。


    “不然,我是拿以前的我當成什麽?”


    岑雲諫聽懂了:“你覺得我以前把你當成東西?”


    澹台蓮州不置可否,他並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收斂著,含蓄地道:“仙人視凡人為卑微,如草芥,如砂土。我承認我們有身份上的差異、個人武力上的差異,但是品格上我們應當是平等才對。


    “以後或許我會遇見那麽一個人。”


    岑雲諫心頭如野火中燒,很少有人能在三言兩語之間攪動他的情緒,而澹台蓮州就是最厲害的那個。


    或許是因為太難堪,他平生第一次願意放下身段,不說再續前緣,也希望能夠稍微有一點重修舊好。


    他知自己對澹台蓮州是有愛意的,也希望對方還有一些。


    一時間,竟然話不過腦,言不由衷:“那你最好先接受別人的示好。你若不接受,又怎知自己不會對對方心生好感。”


    這是在說他自己嗎?


    澹台蓮州說:“人心都是肉長的,大概多少會有點感情吧。”


    養條狗養幾年都會舍不得呢。


    想到這兒,澹台蓮州停下,給小白在心底道個歉。


    其實還有個原因他沒辦法宣之於口。


    澹台蓮州仍然憂心自己會死在三十歲,此事他擔心過太多次,要是貿然與人相戀成親,那他現在剩下沒幾年了,豈不是害人守活寡?


    “有人與自己喜歡的人成親,有人與喜歡自己的人成親,有人隻是為了傳宗接代而成親,也有人是為了報恩而以身相許,還有人隻是為了享受美色而成親。


    “每個人有自己的緣由,這很正常,我管不著別人,我隻管得著我自己我隻想跟我喜歡的人成親。”


    澹台蓮州說一百句,都沒有這句最紮岑雲諫的心。


    以前澹台蓮州喜歡他,所以別的不管,不害臊,也不羞恥,得了同意,就歡歡喜喜地來與他成親。


    不喜歡了就是不喜歡了,因為不喜歡了,所以不要再跟他重續姻緣。


    明明隻是個凡人。


    明明什麽法力都沒有。


    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就讓他感到萬箭穿心。


    澹台蓮州看他臉色不好,甚至對他心生憐憫,還有閑心安慰道:“我看啊,你就是被公事逼得太緊了,才會胡思亂想。


    “岑雲諫,平時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公事是辦不完的,你看我都把自己弄病了。之前但凡有一件事我沒親自過眼,心裏就焦急得很。而今我就學著放寬心一點,我既對他們放心,自然也要對他們做的事放心。


    “你也多培養幾個你信得過的人給你分分擔子,你是救世主,可這救世的事兒你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全幹完了。”


    不然呢?


    總不能是因為清心寡欲太久了吧?


    最讓岑雲諫來氣的就是澹台蓮州這漫不經心的心態,這近似憐憫的安慰一點也沒能熨平他的焦躁慍怒,反而是火上澆油。


    澹台蓮州看他臉色越來越不好,閉嘴不敢再說了。


    岑雲諫才意識到自己估計挺嚇人的,勻了好幾口氣,壓下來,陰氣沉沉。


    澹台蓮州試探著說:“你要是實在生氣,也可以跟我吵架。說出來好些,我不會往外說。”


    岑雲諫:“無非怒上添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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