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兩人打坐等待。


    過了一會兒,男子突然一個暴起,挑劍刺向窗戶。


    劍尖還沒有碰到窗戶,窗欞已經被劍氣衝破,暴露出窗後的人來,對方接了他一劍,卸去力道,踉蹌站穩,形容頗為狼狽。


    胥菀風看見他,喚出了名字:“韓師兄?”


    韓陽羽尷尬至極:“我早已被逐出昆侖師門,已經不算你的師兄了。”


    胥菀風與韓陽羽是老交情,但是關係不算多好,當年一個進內門,一個被外派以後就漸行漸遠,不過到底一起啟蒙學過劍,總有幾分同窗之誼。


    胥菀風也清楚地記得,韓陽羽是因為隱瞞魔將進入昭國劫掠,違逆了仙君的命令,所以才被廢除靈力,逐出師門……


    “韓……韓兄怎麽會在這兒?”


    韓陽羽道:“說來話長,一言難盡。反正,我現在一心一意為太子辦事。方才我聽人說有兩個自稱昆侖弟子的人來拜見太子,又聽到你的名字,心生好奇,才過來探看,原來真的是你。”


    一旁的另一個昆侖男弟子用甚是不解的目光打量韓陽羽,如在驚歎,卻非善意。他無法想象,作為修為被廢還逐出師門的前昆侖弟子,假如換成他自己,他大抵沒有顏麵還活下去,恨不得死了算了,更別說還能像這樣出現在昆侖弟子麵前。


    然而韓陽羽沒有躲避他的眼神,反而迎了上去,問:“這位是?”


    胥菀風順著他的話介紹:“這是卞穀,我進了內門以後的師弟。”


    韓陽羽自然而然地抱拳寒暄:“在下韓陽羽。”


    韓陽羽笑眯眯地接待起他們來,氣氛變得其樂融融起來,若不是被打破的窗戶殘骸還躺在院子裏,一點也看不出剛才差點打起來。


    韓陽羽本來就是個圓滑的性格,不然在昆侖時也不會混得如魚得水,當年還被師父罵過讓他把心思多放在修煉上,不要整天琢磨旁門左道,可惜他沒放在心上。這不?沒幾句話就問出他們是仙君遣來貼身保護澹台蓮州的。


    韓陽羽放心下來:“太子身邊確實還需要多幾個護衛,你們來得正好。”


    胥菀風:“早有聽聞太子大名……”


    是作為昭國太子澹台蓮州的聽說,太多人說他。無論她走到哪個國家都有人在說。在她看來,這天下知昭太子而不知昆侖者才是絕大多數。


    胥菀風不是那等不知變通之輩,她在凡間甚至交了幾個朋友,其中就有幽國的公孫將軍,本來她在幽國一邊修煉一邊除妖也還算自在。


    可是,就在一年前,她作為昆侖使者見了幽國國君一麵。


    那個糟老頭子先是問她是否有長生之藥能賜予他,她自然說沒有。


    她因著仙君的叮囑及自身性格原因,並沒有對凡人太過倨傲,多見了幾次,幽國國君興許是認為她軟弱,竟敢用下流肮髒的目光注視於她。


    而後更是被她發現幽國國君命人繪製了她的人像用以意淫,甚至還想給她下藥行事,她既好氣又好笑,隻覺得這差事實在做不下去了,一氣之下提劍劈了幽國國君用來掛她畫像的小堂室。


    僅看在都是人族的分上,而且幽國國君被嚇得昏死過去了,她沒有補上一劍,隻是揚長而去了。


    仙君知道以後並沒有責怪她,過了半年安生日子,又將她派來保護昭太子。


    昭太子的身份她是有所耳聞,想必不會像那惡心的幽國國君一樣吧。她想。


    “太子駕到。”


    隨著稟報聲,錦衣華袍的澹台蓮州在簇擁中緩步而來。


    胥菀風眼前為之一亮。


    與她先前見過的死氣沉沉、陰暗腐爛的幽國國君相比,澹台蓮州就像是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生機勃勃,優雅從容,委實是高下立判。


    澹台蓮州與他們作揖:“往後還要麻煩你們照看我安危了。”


    他雖然在身體上向他們低下了頭,卻沒有給人感覺在精神上低頭。


    按照仙君的吩咐,胥菀風與卞穀兩人即刻上崗,在澹台蓮州附近看護起來,說是貼身,其實也不需要十分近,隻需要在附近就行了。


    胥菀風問韓陽羽:“韓兄,你是想要重返昆侖,所以特意來為昭太子效力,好將功補過,讓仙君能夠看到嗎?”


    韓陽羽卻笑著搖了搖頭:“你以後就知道了。”又說:“我現在不想回昆侖了。”


    她聽力極好,聽見走得稍遠的澹台蓮州跟韓陽羽關切地說:“那是你認識的同門?得空不如去問問功法,也好幫你早日修複靈根。”


    兩人這說話的感覺就像是老朋友似的親切自在。


    因為在澹台蓮州近身,是以她能夠看到澹台蓮州每日都在忙裏忙外,有時坐在書房伏案研究書籍一坐就是一下午。


    無事的話,她就打坐修煉,不知為何,她感覺在澹台蓮州的附近修煉格外地順暢,明明她腳下的這塊地方也不是靈脈,卻竟然有種坐在靈脈上的感覺。


    如此幾日後。


    澹台蓮州終於出門了。


    而韓秀見到澹台蓮州身邊又出現了新的不凡之人,已經一點也不會覺得驚奇了。


    這可是他崇拜愛慕的太子殿下!人中龍鳳都圍攏在太子身邊有什麽好奇怪的?


    第107章


    眾人站上一處高坡,眺望滔滔江水。


    韓秀展開他手中的羊皮紙,胥菀風看了一眼,與澹台蓮州這幾天在看的圖相差無幾,再觀眼前的大江形態,她一下子明白了,原來那張圖上畫的就是眼前的這條江。


    以澹台蓮州為首的這群凡人正在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地討論要建什麽堰什麽壩,她聽不大明白,隻知道這東西建造出來可以把江水給分開。


    胥菀風試想了一下,心道:真麻煩,換作是她的話,不如試試一劍劈下去……算了,這麽寬闊的一條江,以她目前的修為應當還做不到,即便是仙君過來也不一定能辦到吧?


    作為利用天地日月來修煉的修道之人,她想,再沒有比他們更加深知天地之大的人了吧,他們不過是借取了一點點而已,才算是擁有了所謂的仙力,也因此,更加敬畏天地日月。


    而此時此刻,站在這條大江之上,她更是感覺到自己於天地間是如此地渺小。


    連她都不敢想分開這條江,這些毫無靈力的凡人怎麽敢的?


    正好聽見澹台蓮州指著江段上的某個位置,說要從這裏開始。


    胥菀風不知不覺已經聽得入神,脫口而出地問:“可是,江水湍急,你們要怎麽涉水建設?一下水就會被卷走了吧?”


    她好心好意地道:“到時我弄個避水咒,或者我暫時幫你們把河給劈開半日?”


    澹台蓮州沒想到她會突然搭腔,略為驚詫,然後彎起眼睛,笑著說:“多謝仙子好意。現在河水湍急,可又不是一年到頭都是這個水位,等到退潮了,水位低的時候再建不就好了嗎?”


    胥菀風:“……”


    對啊,完全可以這樣。這就是凡人的想法嗎?


    她靜靜地看著澹台蓮州,風像是縈繞在他的身上,他卻像是一棵樹,牢牢地深深地紮在大地之上。


    不知怎的,她想起有一次去見仙君,仙君站在玄天台上的背影,莫名地與此時此刻的澹台蓮州重疊在一起。


    她並不是關心情愛的性子,關於仙君跟昭太子那段舊姻緣隻是有所耳聞,盡管覺得不大相配,卻也沒有興趣多了解。


    現下卻忽地冒出個念頭:難怪,難怪……


    那邊,澹台蓮州正在與韓家兄弟躊躇滿誌地憑空畫藍圖,好似已經能看到建成的樣子。


    連韓苛這種老古板都被說得熱血沸騰了起來,但仍然猶豫了一下:“這樣大的工程隻怕一年半載完成不了。”


    韓秀插嘴:“起碼要十年,不,十年也不一定夠,唉。”


    澹台蓮州注視他們的目光中充滿信任,這信任堅如磐石一般,上前就握了韓秀的手:“所以我才選了你,你既有治水之才,可澤被千秋萬世,又怎能埋沒。”


    韓秀眼睛一下子紅了,淚汪汪地說:“韓秀至死不敢懈怠,若秀身死,則讓秀的子孫繼續未盡之事業,直至完工。”


    胥菀風看著韓秀恨不得投江以示肝腦塗地報答澹台蓮州的狂熱癡迷的樣子,不禁陷入了沉默。


    ……


    今天在外麵奔波了一整天。


    澹台蓮州回去洗漱了一番,由著阿幫他揩拭烘幹濕發,自己則在讀從王都送來的信。


    一共有兩封信。


    這是他父王送來的信,可以看出前半是晏相的手筆,大致講了一下朝堂內外的現狀,後半才是父王的口吻,問他何時打算繼位,又喜氣洋洋地告知他,說王後又有了身孕,他說不定會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澹台蓮州心中喜憂參半。


    喜的是:假如母親能順利再次誕下孩子,那麽起碼他的弟弟或者妹妹能夠孝順在母親的膝下,讓她不再那麽寂寞,不至於跟現在這樣明明有個孩子卻像是沒有;而他的所憂也很簡單,母親今年四十多歲了,保養得再好,這個年紀生孩子也太危險了,本來對女人來說,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


    他恨不得現在親自去王都一趟,看看母後的身體怎樣。


    他一下子想到了岑雲諫。


    這些年治理國家上的事他沒想過岑雲諫,可是關於凡人的生死大事非他努力所能為者,他不免想要求助凡人以外的力量。


    澹台蓮州接著讀下一封信。


    兩封信送來的時間很接近,應該是前後腳送出來的,可是卻沒有跟上一封寫在一起,說明事出突然,王都王宮那邊多半是剛送出上一封家書以後又得到這個消息,卻不敢拖延,加急也要送出。


    這封信讀得澹台蓮州更加緊皺眉頭了。


    內容也不複雜,就是慶國有意跟他們聯姻,澹台蓮州的舅舅,即現任慶王,想要把自己明年才年滿十四的長女嫁給澹台蓮州,以結成慶國與昭國的聯盟,然後問能不能向昭國借兵,治理境內妖患。


    很多時候,婚姻就是兩個國家最好的盟約。


    昭國軍權的實際掌握者是不是昭王而是昭太子這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昭王也不敢對他的婚姻大事作定奪,所以直接把原文轉送給他,讓他自己作決定。


    借兵的事情且不說,之前他被慶國刺殺的事情都還沒有個說法……但澹台蓮州並不想娶自己的表妹。


    澹台蓮州按了按額角,一副頭疼的樣子,在腹中打草稿,在想該如何回信。


    阿見了,馬上緊張兮兮地問:“太子、頭、頭可疼?不、不舒服?”


    澹台蓮州這才收起自己苦惱的情緒,安撫他:“沒有,在想事情罷了,我沒有不舒服。”


    阿臉上仿佛寫著“我就說了晚上洗頭不好吧?”的埋怨,將信將疑地說:“喝驅寒、寒湯。”


    澹台蓮州笑笑:“謝謝阿關心,我現在離了你們都沒辦法照顧自己了,多虧有你們照顧我。”


    阿的臉黑裏透紅,無怨無悔地說:“沒、沒有,照顧您,我榮幸!”


    澹台蓮州認真跟他說:“丟下你的弓箭營跟在我身邊作個近侍委屈你了,如今有那兩個昆侖弟子在,我的安危你不用擔心,還是回洛城去吧。”


    不能跟在澹台蓮州身邊讓阿有些失落,在軍隊裏作長官,跟那麽多兄弟一起練箭,斬妖除魔、建功立業,這些事是很快活,可是若是能隨在澹台蓮州身邊,那麽其他的他都可以拋卻。


    當時太子點他隨駕,軍營裏的其他大將小將沒一個不羨慕他的!


    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澹台蓮州趕出去了。


    澹台蓮州披散著長發,轉過身去,麵朝著阿,充滿期待地直視著他的雙眼,像是要深深地望進去,說:“我希望你幫我帶出一支一萬人的妖弓營出來。阿,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弓箭手,應當為天下所用。我覺得這件事除了你,別人都做不到。”


    阿激動得都不結巴了,“撲通”一聲跪下,感動不已地發誓:“必不負太子所願!”


    胥菀風在屋頂上聽見對話,再次陷入了沉默。


    昭太子這兒的氛圍跟幽國實在是太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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