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英雄救美皆是如此,說來也是那位謝道長運氣好,若換了旁人來救,便沒他的事了。”


    王尋烏垂眸望向指尖捏著的酒杯,無聲用力捏緊,“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因為第一次有人出手救我,將謝盈當做救贖,自此不可自拔。”


    “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並非多管閑事之人,也從未真心救我。”


    “就算那日他的劍不是救我,隻是從長廊外路過,我也會……心悅他。”


    “多麽可笑,我心悅他,不是心悅他救我,而是心悅他的絕情。”


    “從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沒有人可以拒絕那樣的絕情。”


    “大王的意思是一見鍾情?”謝盈笑了笑,“那位謝道長的確麵容俊俏,所以還是他運氣好,偏偏在大王最落魄的時候,以最好的模樣出現在大王麵前。在下都有些豔羨呢。”


    “他若是運氣好,就不會在將要繼任掌門時被迫離開。”王尋烏還是避開了那個‘死’字,“那些年他因滄瀾山,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傷,最後心血堆砌來的掌門之位還要便宜旁人,哪裏值得旁人豔羨。”


    他從主位上起身,走到謝盈麵前,盯著那雙含笑的眸子,一字一句,“我不明白,為何他好不容易回來了,寧願躲在那破爛的洗心宗裏受人白眼,也不肯為自己活一回。”


    第72章 我要他代替我,繼承你對我的愛


    謝盈:“……”


    “你又怎知,那位謝道長不是在為自己活呢?”他輕聲道。


    “天底下,從來沒有哪一種活法,要逼他拋棄所有故友親人,獨自麵對一切。”王尋烏狠聲道,“如果真的有,那便是狗老天不公,殺神殺佛又有什麽好怕的!”


    “他不需要旁人,他自己便可活。”謝盈淡淡道。


    “不論他需不需要,這一次我都不會讓他一個人。”


    王尋烏伸手,搭在他琴弦上的手上,緊緊攥住,如同攥緊了救命稻草,“謝盈,我抓住你了。”


    “你能不能……別走。”


    嚐試掙脫無果,謝盈無奈歎道:“你先鬆手。”


    “我若鬆,你又跑了。”王尋烏嗓音暗啞,“你這個騙子。”


    下一刻,王尋烏似有所覺抬眼,隻見謝盈身後上空,忽而憑空出現一道裂隙。


    說時遲那時快,不過眨眼間,裂隙變大一倍,一道劍氣正衝他麵門攻來,他不得不鬆開謝盈的手,翻身後撤躲過。


    再回頭時,銀發黑衣的男人已執劍而立,擋在謝盈身前。


    “妖王殿下。”江獻繃直唇角,冷聲道,“請自重。”


    謝盈正疑惑江獻為何會聽見他與王尋烏的對話,還來的如此及時,餘光便瞧見一隻黑色小狗從窗戶縫隙裏鑽進一個腦袋,爪子艱難地趴在窗台上,衝他委屈地叫喚。


    然後一個不小心,從窗台栽下來,一路連滾帶爬,滾到謝盈手邊。


    “汪!”小狗衝他搖了搖尾巴,伸出舌頭想舔方才王尋烏碰過的地方,被謝盈無情推開。


    他站起身走到江獻身側,伸手奪過長明劍,隨手插回江獻腰間的劍鞘裏。


    “出去等我。”


    江獻微抿薄唇:“師兄……”


    謝盈淡淡掃他一眼,江獻沉默轉身,推開殿門走出去。


    殿門再次合上,隻剩他、王尋烏與一隻狗。


    “什麽時候認出我的?”謝盈坐回位子上,微笑問。


    方才情急之下失控碰了人,王尋烏低著頭,好似褻瀆過明月,心中難堪不已,不敢再看謝盈,也不敢靠太近。


    原來隻要謝盈正眼看他,他還是會覺得自己是一隻烏。


    “羽族的求偶期到了,朱雀也是羽族,難免情緒失控,我並未怪你。”見他不說話,謝盈隻好開口。


    “從你揭榜時,便認出了。”王尋烏低聲說完,忍不住舔了舔犬齒。


    他低垂的目光邊緣正好能看見謝盈撫弄牽線的指尖。


    比明月更皎潔無瑕。


    想舔。


    可他很快又心情低落下去。


    他隻是一隻烏而已。


    “原來是一出請君入甕,我竟難得被你套中一回。”謝盈似笑非笑。


    “我知道你不擅琴,用琴師的幌子,你便會信幾分。”王尋烏偷瞄了他一眼,“但你的琴……我還是很喜歡聽。”


    “五百年不見,難得與妖王殿下這般心平氣和的說一回話。”謝盈麵帶笑意,目光溫和望向他,“下次不要這樣了。”


    “我不喜歡有人自作主張。”


    語氣越溫柔,越讓人覺得壓迫,但被壓迫的人往往無知無覺,隻覺得謝盈都這樣溫柔了,怎麽還能忍心拒絕他。


    “嗯。”王尋烏終於抬頭與他對視,一對視,便忍不住直勾勾地一直盯著人看,“塗山丹他欺負你,已經被我收拾了。”


    避而不答,謝盈話鋒一轉,“宮裏人人都說你留了白允在寢殿,為何幾日都不見他?”


    “因為我不想讓他見你,我嫉妒他。”許是求偶期的緣故,王尋烏的聲音裏總著些沙啞,“謝盈,在妖族,沒有任何一個雄性能夠忍受有旁人覬覦自己的心上人。”


    他何止是嫉妒,分明就是越想不通謝盈為何獨獨對白允如此關照,就越恨不得白允一輩子都見不到謝盈。


    不就長得有幾分像嗎,有什麽了不起的!


    王尋烏惡狠狠地想。


    “可在妖族,雄性為了追求心上人,都會捧出一切來討好對方開心。”謝盈淡淡道,“妖王殿下所謂的心上人,未免不太符合要求。”


    王尋烏愣了一瞬,有些無措,“你不信?你真的一點都感受不到?”


    “我不過是出現的時機比較巧,才會讓你覺得我無論如何都是好的。”謝盈唇邊笑意殘忍,“可世上與我容貌相當,天賦與氣度不在我之下的人如過江之鯽,換做其中任何一個在你受辱那日出手,結局並不會有什麽不同,同樣都會讓你多年念念不忘,這是人之常情。”


    “王尋烏,你不必將自己逼進牛角尖裏,你並無自己想得那般愛。”


    “……”


    王尋烏不明白,方才自己已經掏出一顆真心給他看,為何他還是不信。


    “要我如何做,你才信?”他執拗地追問。


    謝盈挑了挑眉,眸光帶著疑惑,“我不太明白妖王殿下此言何意。”


    王尋烏身側的手收緊又鬆開,啞聲道:“不論什麽,隻要你想,隻要我有。”


    謝盈與他目光交匯,沉默幾息,道:“我說什麽,你都會去做?”


    無名無分,卻在論真心,不是欺騙,便是利用。


    王尋烏隱約明白了什麽,卻還是回答:“是。”


    “那如果我要你,將這顆真心轉移到白允身上呢?”謝盈輕聲道,“我想要他代替我,繼承你對我的愛。”


    王尋烏:“……什麽?”


    他其實聽清了。


    這麽多年,他從不會聽漏謝盈隨口所說的每一句話,逐字逐句銘記在心。


    但此刻他卻當做自己沒聽見,他捧著台階遞到謝盈麵前,隻要謝盈願意順著台階走下來,他就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可謝盈不肯可憐他,不肯從台階上下來。


    “白允比我,更值得你的真心。”


    王尋烏猛然轉過身,“今日我有些不適,有什麽話下次再說。”


    “江獻就在外麵等你,你走吧。”


    謝盈沒有逼迫他,就好似並不是特別在意他願不願意,本也隻是隨口說說。


    走的毫不留戀。


    殿門外,江獻聽見他的腳步聲,抬步迎上來。


    謝盈一手抱著狗,見他唇角微動,卻欲言又止,便問:“師弟有話要說?”


    風拂起江獻鬢邊銀絲,刮蹭過謝盈的耳尖。


    “我隻是在想,先是聞人渡,後是王尋烏,來日師兄會不會也如今日這般,讓我去愛誰。”


    第73章 他憑什麽對你這麽好


    聞言,謝盈不禁轉頭看他。


    以往從未認真瞧過,此刻細細打量,才發覺江獻覆目的白綢不似往日,有些鬆垮,像是匆忙間係上的。


    露在白綢外的眉毛和他的發絲一樣,也是銀色的。


    謝盈伸出指尖,漫不經心撫過男人鋒利疏冷的眉尾。


    “怎麽會呢?”他語氣溫柔,“隻要你聽話些,不要隨意生出什麽情骨來,也不要像妖王一樣將喜歡掛在嘴上,師兄自然沒有可以脅迫你的說辭。”


    “就像小薑,長得可愛,聽話還會搖尾巴,也不挑食。”謝盈輕笑,“我就很喜歡,哪裏還舍得讓它去做什麽?”


    江獻抬手,攥住他欲抽回的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他身側,擋去了妖界所有熾熱的風。


    沉默幾息,他問:“師兄會留在王宮麽?”


    “你想說什麽。”謝盈掀了掀眼皮。


    “無念海暫且休戰。”江獻淡聲道,“有些事,我可以替師兄去做。”


    “我的確有件事需要你幫忙。”謝盈稍稍用力,抽回手,“你可以隨意劈開空間裂隙,那關閉的寂月秘境,是否可以再次打開?”


    江獻:“師兄想要,自然可以。”


    ……


    “大王,人已經走了。”妖王殿內,沉風小心翼翼走進來,步子放得極輕,“真的不攔麽?”


    “他還會回來的。”王尋烏坐在先前謝盈坐著的地方,微微低著頭,看不清神情,“隻要白允在孤手裏,他就還會回來。”


    他伸手撥動琴弦,卻因為不得章法,用力過猛,以至琴弦崩斷,傷及指尖,鮮血淌過琴身,滴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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