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允站在問劍台下,盡管身體與意識都被操控,可醒來後,如何也無法將問劍台上麵染魔紋卑微懇求的少年與那個喜怒難測的魔尊視為一個人。


    他已來不及生起什麽嫉妒,被那樣的情形震撼到無法言語。


    修仙界本就弱肉強食,哪怕是沈自如也不會為了他付出自己的性命。


    怎麽會有人,被捅穿了心口,還像一條狗一樣去求傷害自己的人別拋下他?


    太荒謬了。


    謝盈難道就憑那張臉,可以讓人對他癡迷至此麽?


    可震撼過後,白允又不甘心地想,為何他隻有五分相似?


    倘若他有十分相似,是否也能……


    “在想什麽?”溫和的聲音拉回了他的神智。


    白允望著麵前溫柔的青年,神色莫名。


    公子也會像聞人渡一樣,對謝盈如此癡迷麽?


    可若不會,又為何要將他當做替身,甚至為了這五分相似,追到魔界來?


    “我隻是在想,魔尊大人如此深愛謝道長,縱使今夜他將我當做謝道長,當真就會對我產生憐惜,而不是……”


    而不是將他這個褻瀆謝盈的替身殺死麽?


    白允想要眾人追捧,想要高居於雲端,想要榮華富貴,可他不蠢。


    他不但不蠢,更懂的惜命。


    謝盈見他欲言又止,心下了然。


    “他若想殺你,在秘境時就不會放過你。”謝盈柔聲安撫,擦去他眼下因驚惶而流下的淚,“你吃了他的紅糖冰粉,他不也隻是嚇唬你麽?”


    “對著你這張臉,他如何下得了手呢?”


    “公子對魔尊大人,似乎很了解。”白允小聲道。


    【主角受好敏銳啊,我明明記得他的人設是柔弱笨蛋小白花啊。】係統奇異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更何況是情敵。”謝盈神色坦然,不動聲色轉移話頭,“你麵色不好,盈月閣裏,還發生了其他的事麽?”


    白允想起什麽,麵色越發白了。


    “後來我醒了,害怕魔尊大人發覺,就躲在了屏風後麵。”他不敢告訴謝盈自己是在等銷魂散的藥效發作,隻好謊稱害怕。


    “結果我看見,魔尊大人突然坐起身,口中一直念著師兄二字,然後……然後拔劍捅穿了自己。”


    “我實在太害怕……就逃出來了……”


    謝盈眉頭微擰。


    聞人渡這又是做什麽?難道那個幻境也對他造成了影響?


    “記住,今晚你一直在屋中休息,不曾去過任何地方。”


    白允點頭,忍不住多問一句,“公子要離開了麽?”


    “不該問的事,不要多問。”謝盈淡淡掃過他一眼,分明方才還在溫柔安撫他,此刻卻又一眼冷到人心裏。


    甚至在某個瞬間,白允幾乎能將他的眼神與幻境中謝盈的眼神重合。


    同樣溫柔,同樣殘忍。


    【宿主是要去看聞人渡麽?】


    “他從來不準任何人入盈月閣,這一劍捅下去到現在魔宮都無動靜,若是死了,你我便隻能永遠困在這裏。”謝盈轉身走出屋子,隱匿氣息躲過巡邏,朝盈月閣飛去。


    第23章 師兄,你不在,他們都欺負我


    謝盈推開盈月閣的門時,魔界正好下起了大雨,伴隨著雷聲轟鳴,恰好掩住了他的腳步聲。


    寢殿裏不曾點燈,少年魔尊坐在床榻邊,低垂著頭,一隻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腹中依然插著那把曾在滄瀾山時的本命靈劍。


    因靈劍天性與魔相克,傷口邊緣不斷灼燒,就連腰腹的衣袍都被灼燒成了灰燼,露出底下的腹肌與無數傷痕。


    【經係統檢測,生命值已低於閾值,需要人為救治。】


    【宿主,還是你了解他,若是沒來,明天就該給他收屍了。】


    讓自己死一次去地府找謝盈這種事,聞人渡未必就做不出來。


    謝盈緩步走過去,垂眸掃過他腹部插著的靈劍。


    那靈劍似有感應,劍柄在他握住時發出驚人的燙意。


    【宿主,係統商城有止血】


    不等係統說完,謝盈手腕微微用力,竟直接將劍拔了出來。


    耳邊是聞人渡驟然發出來的一聲悶哼,他笑吟吟道:“我要用藥時你問我要積分,主角攻受傷時你倒是大方。”


    【宿主……】


    “不必解釋,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謝盈隨手扔掉劍,俯身捏住聞人渡的下巴,將商城兌換的丹藥塞進去,“不外乎是主係統的權限隻對主角攻受打開罷了。”


    【宿主,我也不想這樣,但是我每次兌換都需要申請權限。】


    “那你之前兌換分身術,是用的什麽理由申請權限?”


    【……咳,精神損失補償。】


    謝盈伸出指尖,搭在聞人渡脖頸處的脈搏上,“經脈的亂象已緩解,應該無事了。”


    【係統檢測到主角攻生命值回到閾值內,宿主我們可以離開了。】


    謝盈本就不想多待,轉身準備離開,誰知本處於昏迷的人驀然伸出手,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腕。


    “……師兄,是你嗎?”


    【宿主別慌,他剛剛從床榻上摔下來的時候摔倒了腦子,現在又失血過多,意識還不清醒。】


    謝盈轉身,掌心貼在聞人渡額頭上。


    比那柄感應到他的靈劍還要燙。


    “師兄,對不起……”聞人渡眨了眨無辜下垂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謝盈歎了口氣,“為何道歉?又為何要捅傷自己?”


    “我做了一個夢。”聞人渡垂下眼簾,“我在夢裏差點傷到師兄。”


    “作為懲罰,捅一劍不礙事的。”


    “就像現在這樣,師兄不也是原諒了我,才又出現在我夢裏麽?”


    這些年希望被掐滅過無數次,他早已不敢奢求那個人會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


    能再夢到,已是上天恩賜。


    “我何時這樣教過你?”謝盈淡淡望著他,“五百年,一點長進都沒有。”


    記憶裏熟悉的說教語調,卻驟然捅碎了聞人渡所有頑劣的外殼。


    “師兄……”聞人渡如上個夢境裏那般,跪在謝盈麵前,將頭埋在他腰際,聲音已經染上哭腔,“你不在,他們都欺負我……江獻和秋無際他們合起夥來欺負我。”


    【他撒謊,他不要臉!明明是他和妖界那個合夥去騷擾仙門百家!原書裏寫的清清楚楚,沒有一樁怨了他!】


    “可當初他被趕出滄瀾山,的確是我冤了他。”謝盈抬手,溫柔地撫摸少年的發絲。


    【宿主,你不會又心軟了吧?】


    謝盈輕歎,“會哭的孩子,總是會格外惹人疼愛一些。”


    恰逢此時,一道悶雷砸在屋頂,聞人渡抱他的雙臂愈發收緊了。


    “師兄,我怕。”聞人渡顫聲道,“沒有師兄在,魔界的雷聲一直都這樣可怕。”


    【你信他裝的!他打雷時殺人放火的少了嗎?】


    【哼,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淚,宿主,你不會真信了吧?】係統陰陽怪氣道。


    “師兄,以前在紫微峰,你都會吹笛哄我睡覺。”聞人渡用臉頰蹭著他的腰封,比咬著他衣擺叫喚卻無人理會的黑色小狗還要可憐,“今日,師兄再吹一次給我聽,好不好?”


    望著遞到他麵前的玉笛,謝盈笑了笑,接過來,“好。”


    【宿主】


    “你不是說他腦子不清醒麽?”謝盈淡淡道,並不似方才溫柔,“希望他能因為這個‘夢’安分一些,不要再惹麻煩。”


    輕緩溫和的曲調,正是當年謝盈第一次哄少年睡覺時所吹的催眠曲。


    直至腰間抱著他的力道緩緩鬆開了,謝盈方才停奏。


    【宿主,你刻意吹的催眠曲吧?】係統輕哼。


    “若不這般,如何脫身?”謝盈扯下腰間的手,將聞人渡扶上榻,轉身毫不遲疑離開。


    ……


    已經走出很遠,係統突然大叫。


    【宿主!你忘記把笛子還給他了!完了完了,他又要發瘋了!】


    低頭瞅了眼掌心的笛子,謝盈無奈扶額。


    習慣成自然,的確是他疏忽了。


    “一刻鍾了,憑借聞人渡的修為,現在腦子應該清醒了。”謝盈若有所思,冷不丁輕笑一聲,“索性吟時今日不是潛入了魔宮麽?引我入陣,付點報酬,想來也不算過分。”


    【宿主你又要他替你背鍋啊?】


    “又?”謝盈莫名,“何出此言?”


    【你以前下山做任務,總是報他的名諱。】


    “那也是形勢所逼,滄瀾山元嬰期以下都禁止下山。”謝盈微笑,“仙門百家總喜歡拿我與他一起做比較,還得了個二君子這麽惡心的稱呼,我與他既然作風相似,又提前與他商量過,頂個名諱有何不可?”


    他不喜歡欠人情,所以每次下山,都會尋些上好的冰蠶絲送去琴音宗作為報答。


    既然做了決定,他亦不再耽擱,五指靈力傾瀉,在身前劃過,五根琴弦赫然顯現。


    這一招,還是當初第一次青雲大比時,吟時教給他的,如今也算有了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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