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各方麵都很優異、從小備受夫子讚揚的梁煊不同,謝雲槿從當太子伴讀起,就是個讓夫子頭疼的學生。除了術數拿手點,其他謝雲槿全學不進去,策論尤甚,能順順利利讀到現在,全靠太子課下給他開小灶。


    剛好上次太傅顧大人布置的是一篇策論,放假三天謝雲槿就昏迷了三天,想到不怒自威的顧大人,謝雲槿腦瓜子嗡嗡的:“太傅布置的課業沒做完……”


    謝雲槿在太學裏最怕的便是太子太傅顧大人,不因為官職,而是因為對方油鹽不進,在其他夫子那裏有用的撒嬌賣乖,在這位太傅前麵一點用都沒有!


    算了下時間,不巧,明天上午便是顧太傅的課。


    “我還不如繼續暈著。”謝雲槿生無可戀。


    “說的什麽胡話?”梁煊屈指彈了下他額頭,“太傅知曉你生病,不會多嚴苛的。”


    謝雲槿捂住被彈的額頭:“你肯定寫完了。”


    “不如我教你……”在謝雲槿哀怨的目光中,梁煊聲音越來越低。


    最終,受不了謝雲槿的目光,梁煊話鋒一轉:“你都生病了,這次不寫情有可原,孤想太傅會理解。”


    謝雲槿立刻支棱起來:“我也覺得,我又不是故意不寫。”


    逃過一篇文顧,謝雲槿心情大好,因夢境與梁煊生出的別扭少了許多。


    這才對嘛,梁煊就該是這個樣子,端方君子,為人著想,而不是夢裏那般自說自話,還老對他做奇怪的事。


    謝雲槿剛醒,梁煊沒有過多打擾,確定人無礙後先行離開。


    他剛開始正式接觸朝堂,逐漸長成的弟弟們又虎視眈眈,這段時間非常忙。


    得知太子來了,長寧侯匆匆趕來。


    “侯爺。”


    屋外,侍女行禮。


    認出守在外麵的是侯老夫人和長寧侯夫人身邊的侍女,長寧侯皺眉:“屋裏有貴客嗎?”


    “回侯爺,少爺屋裏隻有老夫人和夫人。”


    緊趕慢趕還是慢了一步,長寧侯心中略有不虞,麵上卻沒表現出來。


    侍女推開門,屋裏謝雲槿不知說了什麽,逗得老夫人和長寧侯夫人哈哈大笑。


    見到長寧侯,長寧侯夫人起身:“侯爺。”


    “夫人無需多禮。”


    長寧侯先與侯老夫人見過禮,才道:“槿哥兒可好些了?”


    “好些了。”謝雲槿回答。


    長寧侯夫人和侯老夫人心疼他,沒讓他起身,謝雲槿歪歪扭扭靠在床頭,長寧侯見了,眉頭微蹙,張嘴要說什麽,侯老夫人打斷他:


    “槿哥兒剛醒,是我讓他不下床的。”


    老夫人發話,長寧侯自然不好再說什麽。


    長寧侯一向是嚴父,對謝雲槿沒少責罵,謝雲槿同他關係不怎麽好。長寧侯夫人則是因為這三天兒子昏迷,長寧侯對他不管不問,很是寒心。


    片刻沉默後,長寧侯開口:“太子好不容易來一趟,你怎麽不把人多留一會?”


    “我……”謝雲槿臉上的笑一下子垮了。


    饒是知道長寧侯不怎麽喜歡他,謝雲槿也沒想的,醒來後,親生父親最關心的問題,是他怎麽沒把太子留下。


    “你什麽意思?”長寧侯夫人忍了忍,沒忍住,“槿哥兒病了三天,你不說來看看,一聽說太子殿下來了,巴巴趕來,槿哥兒在你眼裏一點都不重要嗎?”


    “我沒這個意思,”長寧侯下意識為自己辯解,“最近朝中勢力動蕩……”


    幾位皇子爭權,皇帝樂見其成,苦的是被卷到風暴中心的大臣。前陣子渝州傳來事端,和長寧侯有著七彎八拐的關係,為了這件事,長寧侯很是頭疼了一陣。


    他知曉自家嫡子是太子親選的伴讀,想來說得上話,有意讓謝雲槿在太子麵前美言幾句,好巧不巧,事情爆發的時候,謝雲槿病了,長寧侯無法,隻得自己奔走。


    雖繼承了侯爵,長寧侯本人在朝中卻沒多少建樹,這些年他能在朝中站穩跟腳,或多或少都跟他有個太子伴讀兒子有關,他自己不肯承認罷了。


    長寧侯耐著性子安撫了幾句,礙於護犢子的母親和夫人在,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太醫來看診後,確定謝雲槿除了有些虛弱外並無大礙,第二天,在侯夫人的千叮嚀萬囑咐中,謝雲槿坐上馬車,前往太學。


    “雲槿,這邊。”


    宮門外,謝雲槿下了馬車,聽到有人叫自己,抬眸望去。


    一身湖藍色錦衣的少年大步走來,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聽說你病了,身體好些沒?”


    “好些了。”


    兩人並肩往宮裏走。


    太學在宮中開辦,最開始隻為皇子們授課,後來為了體現皇恩,開放入學名額,部分勳貴之子亦可入學,錦衣少年顧承澤就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像謝雲槿這樣,被選為皇子伴讀的。


    “下旬的踏青活動我可能去不了了。”說起這件事,顧承澤一臉鬱悶。


    “我爹說,下旬我四叔一家要回京城,我得在家待著。”


    顧承澤是實打實的勳貴之後,爺爺顧大人乃內閣大臣之一兼太子太傅,父親也在朝中做事。


    “你四叔任期不是沒滿嗎?”


    顧家四叔被外放多年,算時間,明年任期才滿。


    “是啊,聽我爹說,我四叔在那邊立了大功,過兩天調令應該就下來了。”


    兩人來的時間不算太早,到太學的時候,裏麵已經零星坐了幾個人。


    謝雲槿輕車熟路走到梁煊身邊坐下。


    梁煊放下筆:“今日怎麽來了?”


    昨日他便和謝雲槿說,今天給他告假。


    “我是那麽愛學習的人,怎麽會因為一點小小的病痛縮在家裏?”謝雲槿趴在桌上,麵朝梁煊,一雙杏眼圓溜溜的。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藍色袍子,外罩淺藍色紗衣,烏黑長發用一根同色發帶簡單束在腦後,臉色泛著些許蒼白,精致五官間隱隱透出一股脆弱感。


    但梁煊知道這是錯覺。


    若隻看外表,可能會覺得,謝雲槿是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公子,接觸後則會發現,對方非但不柔弱,反而如向日葵一般,堅韌、張揚。


    伸手拂開垂落在謝雲槿臉頰邊的發絲,梁煊笑道:“當真?孤想,若是太傅知道你這麽好學,一定會非常欣慰。”


    謝雲槿毫無心理負擔點頭,絲毫看不出昨日為了策論耍賴的樣子。


    指腹蹭過臉頰,滑嫩觸感傳來,梁煊眸色深了深:“阿槿如此好學,太傅布置的課業應當完成了吧?”


    謝雲槿“嗖”的撐起身子,抓住梁煊的手:“殿下,你昨日答應過我的。”


    梁煊不說話。


    謝雲槿觀察了他半響,不確定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像朵小花垂下葉子:“好吧,我說實話,今天我爹在家,你也知道的,我爹那個人,念念叨叨的,與其在家看他臉色,不如來這邊。”


    顧太傅絕對是最讓謝雲槿頭疼的一位夫子。


    身為太子太傅,除了在太學講課,顧太傅還會在下學後單獨給太子講學,謝雲槿經常被太子拎去一同聽課,沒少受他“摧殘”。


    “好了,不逗你,孤已經同太傅說過了,今日不會為難你。”


    意思是以後會不會為難另說。


    謝雲槿與梁煊對視半晌,懨懨趴回桌子。


    如梁煊所說,顧太傅隻在進門時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麽,謝雲槿狠狠鬆了一口氣。


    到底生了場病,謝雲槿精神有些不濟,下學後,迷迷瞪瞪跟在太子身後去了東宮。


    顧承澤在後麵喊了好幾聲都沒把人喊回來。


    謝雲槿在東宮有專門的住處,是離太子寢殿最近的一處偏殿。


    大太監高公公瞧了,樂道:“小公子今日怎麽困成這樣?”


    梁煊走在謝雲槿身邊,半托著他的腰:“許是帶了病氣,讓廚房將他喜歡吃的都備著。”


    “殿下放心,都備著呢,可要喚太醫來瞧瞧?”


    “不……不用,我睡一會兒就好。”謝雲槿勉強從困意中掙紮出來。


    宮人利索布好飯菜,梁煊坐在謝雲槿身邊,伺候他用了一些。


    對於一國儲君親手伺候人用膳,屋裏伺候的宮人早習以為常。


    吃到八分飽,謝雲槿不願再吃了,梁煊不勉強,淨了手引他去內室。


    高公公輕手輕腳將寢殿的簾子拉攏,昏暗環境中,謝雲槿幾乎是一沾床就睡著了。


    處理完公務,梁煊緩步走到床邊,慢慢俯身,在距離謝雲槿僅有一臂之遙的時候,身形頓住。


    如果謝雲槿醒著,會發現,此時梁煊的神情,和他夢裏遇到的,一模一樣。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謝雲槿沒有醒來的跡象,高公公放輕腳步聲走進來:“殿下……”


    話到一半,高公公陡然噤聲。


    屋裏昏暗,太子坐在床邊,一眼不錯盯著床上熟睡的少年,仿若一隻蟄伏在暗中的龐大猛獸,床上的少年,是他求而不得的珍寶。


    太子對謝小公子存著這樣的心思嗎?


    高公公心中大駭。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太子。


    明明是同一個人,眼前的太子卻給他更為可怖的感覺。


    幼獸和成年猛獸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化不開的陰影環繞在他周圍,那絕不是一個十七八歲少年該有氣勢。


    “別吵醒他。”


    太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高公公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主子的事,不是他一個下人該置喙的。


    “唔……”


    似是感受到什麽,床上的少年眼皮動了動。


    睜開眼的瞬間,謝雲槿以為自己又一次跌入夢境,梁煊看他的目光,與夢中他見到的,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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