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賤人!”


    “啊——”


    康王猛地甩開袖子,質子直直地往後倒去,砸在案桌上,掀翻了一桌的酒水吃食。


    殘羹剩飯潑在身上髒汙了衣裳,讓那本就寬大鬆垮的衣袍看起來越發的不倫不類,酒水也打濕了發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後背的痛楚更是讓孱弱的質子直抱著身子發抖。


    天可憐見。


    縱是怒火中燒的康王,眼中都閃過了一絲心疼。


    康王蹙著眉,抿著嘴,猶猶豫豫地伸出手,不等質子那雙發顫的手還沒搭上這頭腦發昏的人,康王竟又突然清醒似的把手抽了回去。


    “你們以為,這般就能陷害本王嗎?”


    康王背對著劉傳山,語氣沉重而淩厲。


    就在眾人以為他真能拿出幾分臨危不亂的氣勢,為自己據理力爭時,康王竟俯下身直接將質子抱了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挺直了腰背坦然離去。


    “……”沒救了。


    裴瓚拿起許久未動的酒杯,小口抿著。


    酒味不重,應當是人的問題。


    第170章 大仇得報 這出戲實在精彩。


    這出戲實在精彩。


    隻是看得人膽戰心驚, 不敢去回味其中的細節,康王抱著質子進了船艙,鬧得不歡而散, 眾人一時也忘了竊竊私語,一味地低頭忙亂,絞盡腦汁地想個借口讓畫舫駛回岸邊。


    裴瓚飲盡杯中最後一滴酒,望著滿盤的殘羹剩飯歎了口氣。


    前頭已經有人在辭別劉尚書了,他也打算離席, 然而剛站直身子, 正打算瞧瞧畫舫什麽時候靠岸呢, 沈濯就死死地拽著他的袖子不放。


    衣裳都被扯壞了!


    “你幹什麽!”裴瓚與他僵持片刻,終究沒忍住低聲質問。


    沈濯仰起頭, 湖麵上吹著的微風將他的發絲吹得淩亂, 眼神也隨之有些迷離, 沒有落點,虛虛地罩著眼前人:“小裴哥哥,你覺得這出戲演得如何?”


    “荒誕無趣,不怎麽樣。”裴瓚緊皺眉頭, 聽到這意味不明的語氣,心裏又開始打鼓。


    “我想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的戲碼, 我都看倦了,再來一出, 怒斥群臣如何?”


    “你——”裴瓚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但沈濯敢在他之前說道:“別怕小裴哥哥, 有我在,你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


    裴瓚才不信他的鬼話。


    每每說這話的時候,往往都是提前就給他挖好坑了, 若是還傻傻地等著,那麻煩可就要找上門來了。


    裴瓚往周圍一掃,雖然有不少人起身離席,但礙於是劉尚書安排的宴席,不好招呼不打一聲就走,於是席間的各位都聚在劉尚書身邊,準備著攀談幾句再離開。


    他便是瞅準了這個時機。


    不過,眼下還有個纏人鬼死死地拽著他的袖子不放。


    裴瓚的目光落在湖麵上,在春晚春暖陽的照射下,湖水澄淨,而湖麵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可他的心裏卻不由得冒出個壞主意——


    近一年前,沈濯可是不管不顧地給他丟水裏了,雖說,當時的兩人都不曾預料到今日會是什麽光景,可無論為著什麽原因,沈濯那麽做,都相當的過分。


    過分到,讓今日的裴瓚也耿耿於懷。


    “你站起來。”


    沈濯挑眉:“做甚?”


    裴瓚連拖帶拽:“起來!”


    沈濯懶散地動了身子,一隻手拽住裴瓚的袖子,一隻手撐著桌麵起身。


    裴瓚也不說話,上下掃了眼這隻打扮亮眼的花孔雀,慢步將人引到船邊,他瞧著這水麵也是熟悉,彼時夜深燈明,漆黑的湖麵上被映了各色燈光,今日黃昏尚早,泛著波紋的水麵也同樣點綴著絢目金光。


    他倚著一側的船柱,動作散漫愜意,頭頂上正巧掛著個燈籠,垂落地穗子隨風而擺,飄忽著拂過他的臉側。


    沈濯見狀,鬆開了他的衣袖。


    “安排這麽大的一出戲,還不惜搭上戶部尚書,殿下真是煞費苦心了。”裴瓚冷淡的眼神落在湖麵上,與層層水波不同,他的眼中沒有什麽波瀾,連心也是。


    沈濯道:“那我若說不是呢?”


    “不是……也八九不離十了。”裴瓚轉而想到一人——那位不知藏身何處的北境質子。


    這人本就跟長公主有所來往,摻和在這事裏也不稀奇,更何況,今日的場麵可是離不了那位假質子呢,若是沒有他,恐怕要少一半的趣味。


    裴瓚抿著嘴唇,表情沉重,腦海中不斷地浮現那假質子方才的舉動,特別是後來阻攔康王的時候,看似是在為康王著想,讓康王有所顧忌,實則是進一步把人推到風口浪尖上,甚至還擺出嬌弱無辜的姿態……說他沒有別的心思,沒受人指點,裴瓚也不會信的。


    畢竟,他的身邊就有個慣會“做小伏低、委曲求全”的人。


    那副姿態裴瓚已然是見慣了的。


    沈濯輕咳幾聲,正色道:“小裴哥哥這麽說,那可真是汙蔑母親了。”


    “我說得對不對,你不是最清楚了嗎?”


    裴瓚並非是在賭這個可能,而是他心中的確有十足的把握。


    康王今日的這一遭,不用多久便會傳進宮裏,傳到皇上和太後的耳朵裏,那康王必然會遭到斥責,說他“為美色所迷”都是輕的,氣急了給他按上“通敵叛國”的罪名也說不定。


    到時候消息再經由有心人的嘴傳出宮,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


    這麽做,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自然是尊貴無匹,卻又不甘於此的長公主殿下。


    裴瓚覺得臉側癢癢的,隨手撥弄著頭頂燈籠垂下的流蘇,察覺到沈濯時刻關注的視線,他就著原本的動作順勢撫摸上耳垂……


    隻是還沒碰到寶石墜子,手就被輕輕拉下。


    沈濯眯著眼:“小裴哥哥,有時無需把事情看得太透徹,揣著明白裝糊塗,才不至於讓麻煩事纏上自己。”


    “祖上有訓,為官需身正。”


    得幸裴家祖上出的是言官,一個個的剛正不阿同鐵板似的,否則,裴瓚今日還真不能挺直了腰杆跟沈濯說這句話。


    沈濯見他如此的不配合,也不做強求,不過,他也有自己的堅持。


    兩人並肩而立,湖風迎麵吹來。


    發絲撩動,眼睛裏是蕩漾的碧波與昂熱的春樹,偶然夾帶著幾朵未落的花,零零碎碎,昭示著春日將盡。


    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肯退讓,也不願繼續。


    就在沈濯以為,這樣的事會像往常一樣被漠視而遮掩過去時,裴瓚又歎了口氣。


    隻是,這次裴瓚所表現出來的並非是落寞。


    反而是如釋重負的輕鬆。


    “既然如此,便也沒有多說的必要了。”


    【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沈濯看著重振旗鼓的裴瓚,心裏一慌,就摸起藏在袖子裏的扳指,心聲入耳的瞬間,他盯著裴瓚的動作往後躲。


    察覺到裴瓚抬手,沈濯就立刻縮下頭。


    可他沒想到,力道十足的一腳踹上了他的腿窩,緊接著,雙腿一軟,饒是輕功再好,也完全沒辦法控製身體,隻能往湖裏摔去。


    他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麽來自救,可身邊除了裴瓚再無旁人。


    算了,就當是還他的吧。


    “噗通——”


    裴瓚急急往後撤退,避免濺躍的水花打濕衣擺,不過他也不是良心全無,看著沈濯真真地落入水中,當即扯著嗓子大喊:“快來人!世子爺落水了!”


    一嗓子嚎出去,整船的人都騷動起來,比方才康王在場時還要混亂些。


    一個個地爭先恐後擠到船邊瞧著,險些將裴瓚也擠入水中,好不容易從其中抽身,他大概瞧了眼,湊上去居然還是女子居多。


    裴瓚恍然大悟,才想起來這廝還有副好皮相。


    “快!將船靠岸!”


    “快去救人啊!”


    此時也沒誰記得世子爺會不會水了,這些人隻知道,不管沈濯在京都城中是什麽名聲,隻要今朝救了他,那變成了盛陽侯府與長公主府的恩人。


    再誇大些想想,說不定在皇帝麵前也會留個好印象……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噗通——噗通——”接連幾人跟下餃子似的跳入水中,激起一層層波浪後,又爭先恐後地遊向沈濯的方向。


    這次,沈濯倒也配合。


    心領神會地裝出一副不會水的模樣,偶爾向人群之後的裴瓚投去幾個眼神,除此之外,便是手腳並用地掙紮著。


    難為他費心了。


    “咚”得一聲,畫舫靠岸,十幾個小廝合力撐住畫舫搭上踏板,劉尚書首當其衝地跑下船,此時沈濯已經被拖到了岸邊上,渾身濕漉漉的,華貴的衣裳也濕透,發絲全黏在臉上,還嗆了幾口水,整個人瞧起來就是隻花裏胡哨的落湯雞。


    劉尚書親自捧著薄毯去噓寒問暖,周遭也圍了一圈對沈濯關懷備至的人,裴瓚覺得自己是沒有靠過去的必要了,不妨按著原本的想法偷偷離開。


    於是,四目相接的一瞬間,裴瓚非但沒有踹人下水的愧疚感,反而警告性地瞪了對方幾眼,讓人不要在這時候拖他的後腿。


    沈濯又能怎麽樣,他隻能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世子!世子!快請太醫!”


    “快!拿我的腰牌去請太醫前來!”


    現場一陣兵荒馬亂,原本還想湊上去混臉熟的人,此時悻悻地往後退,生怕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害得人昏迷不醒。


    至於那位早有先見之明的裴瓚,混在忙亂的人群當中,偷偷溜走了。


    什麽沈濯地死活?


    不過是嚷這出未完的好戲更加跌宕起伏罷了,他才不操心這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榜眼,打錢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柚九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柚九並收藏我,榜眼,打錢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