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泊久久未說話,江金熙心裏頭七上八下的。


    知曉江金熙就是自己老師的哥兒以後,林武玉總想多幫幫他,他道:“宋泊,你莫不是被嚇著了?”


    林武玉的聲音將宋泊從思緒中拽了出來,他垂眸看著就算緊張也要為他上藥的江金熙,心頭一軟說道:“是有一些,隻不過我心中早已準備。”


    “噢?”林武玉語氣上揚。


    “金熙知識淵博又長得漂亮,我知他是金子的。”宋泊答。


    沒想著在這個時候還能聽著誇獎的話,江金熙耳廓微微泛著紅。


    林武玉看著兩人的模樣,暗道這禍福相依總是有依據的,江金熙被陷害到了近裏村,卻喜歡上了宋泊,宋泊看著也不似無意,兩人當是有緣分的。


    隻是這宋泊出身農戶,老師恐怕不會輕易同意。


    “金熙,來幫我一下。”外頭傳來宋茶栽的聲兒,江金熙正好給宋泊抹完了藥,聽著宋茶栽喊他,他便蓋上了藥罐的蓋子,應了一聲出了房門。


    屋內隻剩下宋泊和林武玉兩人,林武玉有意幫江金熙,就想著點宋泊幾句,聽聞他正在秦聞那兒當抄書先生,會寫字的人多少有幾分學識,以科舉之路破出身之關,是最簡單的方法了。


    “江丞相喜才,喜的是國之棟梁,你既已與江公子成婚,自然要討得他爹、娘的歡心......”


    “我與金熙並未成婚。”


    “這討歡心的法子......”林武玉忽然一頓,“你與江金熙並未成婚?”


    宋泊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不算笑的笑容,“說來不怕林縣令笑,我與金熙沒有任何關係,隻是聲稱夫夫而已。”


    隻是表麵夫夫?


    林武玉覺著並非如此,當時江金熙被宋老二差點侵犯的事兒他還記在腦裏,宋泊那著急的樣兒,可是一點兒不像表麵夫夫。


    “我看不盡然吧?”林武玉說,他年紀比宋泊大,又是局外之人,看得自比宋泊清晰一些,“你對江公子無意?”


    “並非無意。”宋泊想也未想,直言道。相處半年有餘,他早就喜歡上了江金熙,江金熙竟能不畏葉單越的強權擋在他身前,他怎麽能不動心呢。


    “並未無意為何畏首畏尾。”林武玉問。


    “林縣令。”宋泊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本來結局已定的事兒,現下中間出了變故,這結局是否還是已定的呢?”


    宋泊本來以為劇情是改變不了的,他隻想躲過砍頭的命運,不想涉及到主角受與主角攻的愛恨情仇之中,但事與願違,江金熙實在太過美好,他忍不住想對他好、想保護他,現下葉單越提早半年來了,劇情已然發生了巨大變化,那麽結局還會是原來的結局嗎?


    林武玉不明白宋泊不過一個十九歲的青年,為何會問出這般帶著老氣的問題。


    不過這問題確實不好回答,林武玉思索一番,才答道:“何為結局?”


    “結局不就是結果嗎?”宋泊說。


    “不盡然。”林武玉說:“世間萬物都有可能結果,而結局卻得由人創造,要我說世間隻有一個結果,那便是逝去,除此以外,任何結局都能更改。”林武玉看著宋泊說:“不過這隻是我個人拙見。”


    林武玉的話就像當頭一擊,直接把宋泊打清醒了來。他不是原著的炮灰攻就已經是變數了,變數變數為的就是改變,這一世是他白撿來的一世,何不按著自己的心走一遭,反正無論結局如何,他總歸是賺到的。


    這一劫若能渡過,他就要由心而走,追求江金熙。


    “多謝林縣令,您說的話令我受益良多。”宋泊雙膝淤青暫且站不起來,隻能坐與床上給林縣令行了一禮。


    見宋泊眼裏都有了光,林武玉愉悅起來,雖不知自己哪句話點醒了他,但到底是幫了人。


    多虧有林武玉在,葉單越才不敢太過放肆,一個將軍官威再大,也不能一下對上林縣令、宋裏正,宋裏正隻是順帶的,主要還是看的林縣令的麵兒,林縣令本人的麵兒不夠看,但他身後的麵兒卻足以讓葉單越喝一壺的。


    三日後,庭審開庭,葉單越就拐賣貴族之子之名將宋泊告上了案。


    為了防止林武玉從中做手腳,葉單越還叫來了霞縣再上一級菱州的楊知縣來坐鎮,這般有上一級看著,林武玉也隻能秉公執法。


    楊知縣坐與林武玉的左側,他捋著胡須,說:“開始吧。”


    葉單越走著流程,按著訴狀將宋泊的罪因罪名全都說了出來,清楚得像他才是江金熙。


    “噢?拐賣京中貴族之子可是大罪。”楊知縣道。


    接著葉單越又將件件證據呈了上去,林武玉還未看著,楊知縣就半路接著,“這些個血淋淋的證據可是你犯罪的證據!”


    “草民未做之事,自不是證據!”宋泊自然不會承認,他全是看出來了,葉單越花了三天時間找了人又偽造了證據,為的就是以正規途徑置他於死地。


    “哪個罪犯會承認自己的罪行呢?”楊知縣道,換言之,罪犯的證言並不重要,隻要有證據在手,便能判著罪。


    “楊知縣,這案子是由我來審,可否讓我看過證據?”林武玉道。


    楊知縣看了葉單越一眼,而後樂嗬嗬笑著,“噢對對對,我在菱州判案判習慣了,不知不覺就將這活攬了去,真是糊塗了。”


    衙役將葉單越準備的證據拿到林縣令麵上,若不是林縣令早在幾日前就知宋泊沒幹這拐賣人口的事兒,他還真有可能被這證據給唬了過去,給宋泊判上有罪。


    “楊知縣,您也知這拐賣罪與其它罪不同,這拐賣罪中最重要的一項證據便是被拐賣之人的證言,我覺著還是應當讓江公子說說事情的經過。”林武玉說。


    “都證據確鑿了,還要江公子說什麽呢?”楊知縣斜睨著林武玉,“你莫不是要揭開江公子的傷疤?我看還是直接判了好,我等下還有別的事兒要做。”


    “楊知縣,林縣令。”江金熙也管不上判案中的規矩,他直直走到台下中央,跪了下去。


    葉單越瞳孔一縮,抬了手想扶江金熙起來,卻慢了宋泊一步。


    “江公子你這是做什麽。”林武玉趕緊叫衙役把江金熙扶起來,楊知縣也是心中一震,幫葉單越可別把自己幫出了事。


    “金熙你快起來。”宋泊扶著江金熙的手臂,就要將他扶起來。


    可江金熙卻對宋泊搖了搖頭。


    宋泊無法,既然江金熙不起來,那他便陪著他,他雙腿一彎,在江金熙身旁一起跪下。


    江金熙看了楊知縣一眼,最終看向林武玉,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整個堂內回蕩著他的聲音。


    “宋泊未行拐賣之事,請林縣令嚴查。”


    第56章


    “江公子你這是作甚,快起來說話。”楊知縣都慌了,這可是江丞相的寶貝哥兒,卻在他麵前下了跪,這要是傳到京城去,他腦袋上的烏紗帽恐怕就得摘下來了。


    江金熙偷偷瞄了林武玉一眼,林武玉接收著信號,趁熱打鐵,他故作苦惱道:“老師叫我判案子,可這案子的證據與江公子的口供不同,我當判哪邊哪?”林武玉搓著手,看著楊知縣,“楊知縣,您可得給我指條明路。”


    林武玉也是“狡猾”,將江丞相搬出來,楊知縣就得掂量掂量,哪邊得罪得起了。


    指明路,這分明就是在給他指條死路,楊知縣裝著不經意之間看了葉單越好幾眼,但葉單越的注意力都在江金熙身上,未曾顧及他,隻能由他自己想辦法。


    楊知縣腦子裏瘋轉不停,江丞相離得遠而葉單越可是就在堂下的“活閻王”,他還是試探地說著:“江公子你莫怕,我們會替你撐腰,你無需擔憂你身旁的歹人會報複你。”


    “回楊知縣,我並未受要挾,我所說的一字一句都發自內心。”江金熙堅定地看著楊知縣,“若你不信,我可將我的供詞寫下畫押,如此可行?”


    “這......”楊知縣為了難,這江金熙是鐵了心要救宋泊。


    “楊知縣,不如咱們將著案子轉到廷尉府吧。”林武玉說道:“這案子涉及貴族之子,送到廷尉府也算情理之中。”隻要這案子被轉到京城廷尉府中,宋泊大概率會無罪。


    “不成。”葉單越在這時說了話。


    林武玉的想法他何嚐不知,京城中以江丞相的勢力最大,江金熙說宋泊無罪,江丞相定然會依著自家哥兒的意思,力保宋泊,到時他想治宋泊罪的想法就會落空。


    葉單越看著江金熙,他不明白江金熙為何會一直護著那個貧民,不止男兒膝下有黃金,哥兒和女子的膝下也有黃金,他卻能為了那個貧民,直接在堂下跪下。大庭廣眾之下跪下,這有辱貴族世家的麵兒,江金熙當真是學壞了,不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了。


    “葉將軍你有何想說?”林武玉接上葉單越的話。


    “既然江丞相要你斷案,你自然得斷出個結果來,把案子送上京城,江丞相交代你的事情你未做到不說,你的工作能力也會受著影響,到時能不能重回京城當官可就得考量一下了。”葉單越說。


    宋泊也是佩服葉單越此人,這人並非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等著開庭審案的這三日,他也未閑著,既找了楊知縣,還派人調查了林武玉,或許不單是林武玉,他們宋家應當都被查了個透。


    “宋泊此人有賭博的惡習,賭博人慣是有一張巧嘴,阿熙定是被他的花言巧語蠱惑了去,他的證言不作數。”葉單越再說。


    “這人還有賭博的前科?”楊知縣抓著關鍵點兒。


    宋泊也是沒想著,原主都不知道魂飛哪兒去了,還能害著他。古代最是講究聲譽,做過一件壞事以後,想要消去壞事的影響卻不那麽容易。


    “這是兩碼事。”林武玉說:“咱們今日所判是宋泊拐賣貴族之子一罪。”


    “林縣令,你這可得好好查查了。”優勢的天平又斜向葉單越那側。


    “宋泊確有賭過,但最近一次賭博已是半年之前,賭博罪半年未發即過時效,你們不能以宋泊曾經賭過作為這次判案的依據。”江金熙說道。


    江金熙不愧為江丞相的哥兒,這說起話來的縝密程度與江丞相相差無幾,得虧江金熙將恒國律法正翻、反翻,翻了個邊兒將條條例律都記在了心中,不然今兒真有可能被葉單越拐了過去。


    拂了麵兒,自然得捧上一捧,江金熙又道:“我相信楊知縣和林縣令都是判案的能人,當是知道這條例律的。”


    “確實。”林武玉說,“這麽說著又繞到原點了,我看咱們還是歇會兒堂,我與楊知縣再商量商量這案子。”


    江金熙已經在堂下跪了快半個時辰,林武玉知道這案子沒有說法,他就會一直在堂下跪著。再這麽跪下去,膝蓋遲早跪壞。有葉單越和楊知縣在,這案子一時半會也判不下來,索性先休了堂,先讓江金熙從堂下起來再說。


    “林武玉。”葉單越喚著。


    林武玉直接堵去他的話,“就這般定了。”


    休堂而已,符合正規程序,葉單越就算想參他一本,也找不到緣由。


    宋泊先起了身,三日前的膝蓋傷還未好全,現下又添了新的,他踉蹌了一下,忍著膝蓋上的疼痛感,在地上站定,“金熙,我扶你起來。”


    既已休堂,再施苦肉計也沒了用處,江金熙“嗯”了一聲,順著宋泊的力道從地上站起。


    隻是這將近半個時辰的跪地還是痛人,江金熙雙腿發麻著,隻能靠在宋泊身上,借著宋泊的力道前進。


    葉單越本來也想扶起江金熙,但看著他與宋泊互動的模樣,他就覺著自己的麵子被甩在地上踩踏,他一心為江金熙著想,要殺了這個行了拐賣罪的歹人,他倒好,胳膊肘朝外拐,一直與他對著幹。


    “將軍,咱們走嗎?”旁兒有站著的士兵問道。


    葉單越又看了江金熙一眼,發現江金熙一眼也沒往他這兒瞧,他心裏生著股氣,道:“走。”


    剛出縣衙,青橋看著江金熙一瘸一拐的出來,立即就迎了上去,旁兒還跟著宋茶栽,因為此案涉及京城貴族,不公開審判,所以閑雜人等都不得進堂內旁觀,雖然宋茶栽以自己是宋泊大姑為由提出抗議,但還是被衙役擋在縣衙之外,無奈之下她隻能喝青橋兩人坐在縣衙對麵的茶攤裏,一直盯著縣衙的大門。


    “哎呀這是怎麽了。”宋茶栽搭了把手,扶住江金熙另一側胳膊,“怎麽進去一趟,還瘸了腿。”


    “金熙跪地了。”宋泊說。


    “什麽!”青橋驚道。


    自家公子居然在縣衙裏下了跪,這怎麽能成,他家公子可是丞相府的寶兒,到這卻盡受欺負了,等了京城,他定要報給老爺。


    “什麽!”宋茶栽也一同出了聲,“怎麽回事?林縣令判宋泊有罪了?”


    宋茶栽也已知道江金熙的身份,江金熙這般尊貴的身份不會輕易跪地,定然是為了宋泊,他才會這麽拚命。


    “沒有,休了堂。”宋泊說:“我們也別在這兒久站了,先回林縣令那兒吧。”


    這幾日林武玉護著他們,給他們安排的住所也是府上的空房,如此便不必擔心葉單越會趁著月黑風高,抹了宋泊的脖兒。


    “好好好。”宋茶栽連連應道。


    宋茶栽知道這案子不像宋老二那案子一樣簡單,中間牽扯的達官貴族太多,任何一個判決都得權衡利弊,所以知道休堂這事她也沒有太過驚訝,畢竟官家判不定的案子,經常會用上拖延時間的法子。


    考慮到宋泊和江金熙兩人的腿都受了傷,宋茶栽大方著雇了馬車,雖然縣衙離林府的距離不遠,但能讓腿休息會兒也是好事。


    周圍街道依舊喧鬧著,車內與車外像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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