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隼瞪起眼:“喂喂,什麽意思!”


    厲逍沒理他,時鬱也沒顧得上他,他的手被厲逍握在手裏,已經被牽著走了出去。


    厲逍捏捏他的手,說:“我們回家吧。”


    司機已經把車開出來,在樓下等著了,兩人上了後座,厲逍還握著時鬱的手,看他手上紅腫的痕跡,還是微微皺著眉,想碰又不敢輕易碰的樣子,隻是問他:“還痛不痛?”


    時鬱偏過頭,看看他,問:“那你呢?”


    厲逍一愣,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什麽?”


    時鬱便又說了一遍:“那你呢,你痛嗎?”


    厲逍又是一愣,然後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也是一樣的紅腫,但他無所謂地搖了搖頭:“還好,這又沒什麽。”


    時鬱哦了一聲,便不說話了,車子平穩地向前駛去。


    時鬱好像比平時更安靜,厲逍攬過人的腰,把他抱到自己大腿上坐著,問他:“你怎麽了,從剛才起就好像不太對勁。”


    時鬱低下頭,避開他審視的目光,說:“有嗎?”


    “沒有嗎?”厲逍也低下頭去,想和他對視,時鬱扭了扭身體,仿佛是想往旁邊躲,卻被厲逍雙手扣住腰,讓他貼自己更緊,“嗯?還要躲我?”


    時鬱便渾身定住,不再動了,又小聲說:“沒有躲你。”


    他真是乖,厲逍忍不住,低笑一聲,又低頭找到他的嘴唇,含住吮了一會兒,把時鬱親得呼吸急促,軟得坐不穩了,才鬆開他,問:“是不是彭隼和你說什麽了?”


    時鬱靠在他懷裏,揪著他的衣服,好像還是沒有力氣,但呼吸已經漸漸平複過來了,卻仍然沒有說話。


    厲逍停了停,又說:“不管他跟你說什麽,你都不要信。”


    時鬱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還很新的紋身,他突然說:“那他說的,當初是你叫他帶人闖進酒店,砸開門找到我,把我送進醫院的事,也不能信嗎?”


    車廂裏一時沒有聲音。


    在這樣的寂靜裏,時鬱緊張地攥住了自己的手指,他一時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又被彭隼騙了。


    “停車。”


    厲逍突然開口。


    司機沒敢問為什麽,把車靠在了路邊。


    “你下去吧。”


    時鬱手指一抖,幾乎下意識伸手,要去拉車門。


    厲逍卻還扣住他的腰,沒有放手,沉沉地對他說:“你不要動。”


    時鬱便僵住不動了,被點名的司機直接屁滾尿流地逃下了車。


    車廂裏隻有時鬱和厲逍兩個人了,時鬱幾乎抬不起頭來地,說:“可,可能是我聽錯了……”


    “你沒有聽錯。”


    時鬱聲音一下卡住了,他驚訝地抬起頭來。


    厲逍臉部緊繃,神色僵硬,他說:“當初的確是我拜托了彭隼。”


    又冷冷地說:“我早該想到彭隼的嘴巴靠不住。”


    時鬱驀然瞪大了眼睛。


    盡管他在彭隼那裏聽到的時候,已經滿是震驚,但現在聽到厲逍承認,反而更覺得難以置信了。


    他喃喃地:“怎麽可能……你從來沒有說過……”


    厲逍卻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甚至於有些厭煩地,說:“沒有什麽好說的,難道還值得大肆宣傳嗎?”


    “可,可是……”時鬱結結巴巴地,看著厲逍的神色,又不敢說出來了。


    厲逍怎麽會知道他的事情呢?怎麽會知道他住在哪家酒店呢?又怎麽會那麽巧,剛好知道他做什麽了呢?


    ……更應該說,當時的厲逍,怎麽可能會去願意了解他的事呢?


    可是就像很多關於自己的事情,厲逍都不願意說一樣,厲逍也還是不願意對他說。


    不通暢的對話沒有繼續下去,厲逍的手機響起來,打斷了他們。


    厲逍接起電話,不知道是誰找他,他看起來神色不佳,隻是聽對方說話,偶爾簡短地回應一聲,到最後時鬱才聽到厲逍冷冷地說了一句:“你可以試試看。”


    經過這麽一打岔,時鬱也就不再問下去了。


    司機也被厲逍趕跑了,最後厲逍自己坐到前麵,開車回了家。


    一路上厲逍的手機亮了幾次,厲逍一直沒有理,兩人回到家,厲逍才拿起手機,眉頭狠狠一皺,然後轉頭進了書房。


    時鬱在客廳站了會兒,然後轉進廚房,他切了水果,端著走到書房門口,聽到裏麵隱隱有聲音傳出來。


    他敲了敲門,裏麵似乎是安靜了一下,但是沒有回應,時鬱在門口站了片刻,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聽到門鎖哢噠的聲音。


    門打開了,厲逍握著手機,就站在門裏麵。


    他好像是剛剛打完電話,看見時鬱站在外麵,隻是問:“怎麽了?”


    時鬱看他神色沉鬱,心情似乎不好,一下也有些躊躇起來,說:“我想給你送點水果進來……是不是打擾你了?”


    厲逍垂眼看他,神色莫辨,突然地伸出手,時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但是厲逍隻是伸手接過了他手裏的盤子,然後又牽過他的手,帶他走進房間,把果盤放到書桌前的小茶幾上,然後伸手環過時鬱的腰,把他抱到書桌上坐著。


    時鬱腳不著地,一下有些驚慌起來,他想抬頭看看厲逍,厲逍卻先低頭抱住了他。


    厲逍雙手從時鬱的腋下穿過,往後向上扣住他的後腦勺,把人按進自己的胸口,又把臉埋進時鬱的脖子裏。


    這個姿勢抱得很緊,時鬱動也不能動,他看不見厲逍的臉,厲逍也沒有說話,隻能聽見他發沉的呼吸聲。


    書房裏拉著厚重的窗簾,沒有開燈,電腦倒是開著,也隻散發出一點幽幽的光,室內昏暗,時鬱眼角餘光裏看到一個水晶杯落在地麵上,隻是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毛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也沒有,杯子掉下來也毫發無傷。


    但是聯想到剛剛厲逍的臉色,不難想象厲逍接到了一通不怎麽愉快的電話。


    時鬱這樣想著,然後也伸出手,輕輕地回抱住了厲逍,小聲地問:“怎麽了嗎?”


    厲逍沒有說話,隻是緊緊地摟著他,過了很久,才稍稍鬆開他,再看向時鬱的時候,眉目間又隱隱的有笑意了:“沒什麽,一點小事情。”


    大概也覺得自己太過敷衍,厲逍又低頭用鼻子碰碰時鬱,仿佛是在哄他:“剛剛是不是嚇到你了?”


    時鬱搖搖頭,說:“沒有。”


    他抿抿嘴唇,好像還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沒有說。


    到夜裏睡覺的時候,時鬱拿了睡衣準備去洗澡,被厲逍先拉住了。


    厲逍拿出一卷保鮮膜,往他手上纏了幾圈,說:“傷口先不要沾水,以免感染了。”


    時鬱低頭看看自己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手腕,又抬頭看看厲逍,有些驚訝的樣子。


    厲逍頓了頓,像是有些不自在,說:“怎麽了,這樣看我?”


    時鬱難得見他有這樣的神情,一時有些稀奇,眼睛裏已經忍不住先露出笑的痕跡來,他說:“就是有點沒想到,你居然知道這樣的事情呀。”


    如果不是他聲音發軟,又乖又黏的模樣,厲逍要覺得他是故意在嘲笑自己了。


    但是厲逍知道時鬱不是這個意思,他是真的出於驚訝和好奇。


    厲逍隔著薄膜摸他手腕上的紋身,半晌,他嗯了一聲,說:“之前了解過一點這方麵的東西。”


    時鬱一愣,還沒有反應過來,又聽到厲逍說:“你現在都不哭了嗎?”


    他問得突兀,話題也很跳躍,時鬱一下又不知道該怎麽回了。


    厲逍的手又從時鬱的手腕,挪到他的眼下,輕輕摩挲他的眼尾:“今天也沒看到你掉眼淚,明明很疼不是嗎?”


    時鬱睜著眼睛看他,過了片刻,他聽見自己說:“沒有呀,也不是很疼。”


    怕厲逍不信似的,他還蠻不在乎地晃了晃手臂,說:“這一點點又不算什麽。”


    他倒學會用自己說過的話,來堵自己了。


    厲逍一下不說話,板起臉地看著他,時鬱的氣勢就有些弱下去了,但又不想讓厲逍看低,他咕噥著說:“真的,我現在很厲害了,已經不會總是哭了。”


    他說得小聲,但很認真,帶著點不服氣,像是想要厲逍知道他的進步,或許還可以誇誇他的意思。


    他從前總是哭,賣可憐,用眼淚來讓厲逍心軟,但其實厲逍不喜歡他這樣,在厲逍離開他以後,他漸漸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慢慢也就學會不再哭了。


    難過的時候當然不是沒有,想厲逍想得睡不著的次數更加多,快樂和傷心,眷戀和絕望,交織成對厲逍的思念,在很多個夜裏啃食著他的心髒,他覺得好痛啊,痛得張嘴就是哭喊聲,那聲音他自己聽來都覺得可怕,於是隻能縮在被子裏,死死地咬住枕頭,他從天黑的時候一直哭到天亮,眼淚泡濕枕頭,等他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在夢裏他見到厲逍,厲逍背對他,不肯讓自己牽他的手,厲逍甩開他,背對著他越走越遠,他在夢裏也還是哭。


    但是無論醒來或者夢裏,不管他怎麽哭,厲逍都已經不要他,不會再出現,不會因為他哭得要斷氣了就心軟,不會再哄他。


    他終於意識到分開時候厲逍對他說的:“你總是哭,如果沒人再聽你哭,沒人再心疼你了,你怎麽辦,還要繼續哭嗎?”


    後來慢慢地,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就不再哭了。


    有一次他下樓,不小心一腳踩空,從樓梯上一直往下滾到樓底,摔得腳骨折也沒有一滴眼淚掉出來的時候,那一瞬間他想到厲逍,甚至是有點開心的。


    當時他好想見到厲逍,對厲逍說,你看,我現在真的不哭啦。


    他想讓厲逍知道他已經變了,他已經不是厲逍討厭的那個時鬱了,厲逍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厲逍希望自己做的,他也都好好地,認真地去做了,他已經按照厲逍的要求,在日複一日的努力裏,把自己變成厲逍喜歡的樣子了。


    可是他已經沒有機會了,厲逍已經丟下他,不想再看見他了。


    時鬱語無倫次,混亂顛倒地說起這些事情,把當年遺憾沒能讓厲逍知道的事情,一股腦地說給厲逍聽,就好像一個後進生,終於取得了一個很大的進步,忍不住急切地想要炫耀給對方看。


    他還是有點不服氣,絮絮說著:“……你總是說我愛哭,其實我也沒有很愛哭的,後來我再也沒哭過了,這點痛就更不算什麽……”


    他的辯解沒有能夠說完,厲逍不能再聽下去地,伸手把他按進了懷裏。


    時鬱的聲音一下卡住,就像珍珠斷了線,不能再連續下去了。


    厲逍緊緊摟住他,扣住他腦袋的手指都有些發抖,卻想努力做出溫柔的樣子,他聲音沙啞地說:“……對,你現在很厲害了,這點痛也不會讓你哭。”


    “但是,但是,”厲逍驀地失了聲,他停住了,喘了口氣,才繼續說,“你現在不用那麽厲害,覺得痛的話,就可以哭,覺得委屈,就可以說……你不用忍著,好不好?”


    時鬱愣了愣,一時幾乎沒聽清厲逍說了什麽,等他確定了厲逍並不是在開玩笑,卻又陷入新的困惑,不知道厲逍的標準怎麽又變了一種。


    但是他總是很聽厲逍的話,於是他點了點頭,哦了一聲。


    然後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但是眼睛幹幹的,什麽也擠不出來,半晌,他睜著眼睛,露出一種有些無措的表情,說:“可,可是……我好像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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