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


    溝通有壁。


    看著李道正那副理所當然,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表情,李北玄無語的望了望天。


    但還是依言,放下托盤走到了李道正身邊。


    然而走到近前後,李北玄的腳步卻頓了頓。


    與此同時,腦子裏瞬間閃過好幾個念頭。


    那啥。


    按照這個時代,尤其是高門大戶,或者注重禮法的家庭。


    長輩召見,尤其是父親問話,晚輩理應垂手恭立,態度謙卑,聆聽訓示才是。


    那麽,他是不是該裝一下樣子?


    給李道正個麵子?


    李北玄有點猶豫的想著。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就被他果斷拋棄了。


    首先,他李北玄本質上就不是個喜歡拘泥於虛禮、裝模作樣的人。


    繁文縟節之類的事兒,能省則省。


    其次,看他這位便宜爹剛才那副做派,闖課堂嗎,大聲喧嘩,說起話來也百無禁忌。


    這模樣,怎麽看也不像是個講究這些繁文縟節的主兒。


    自己若此刻突然表現得畢恭畢敬,反而顯得虛偽和生分。


    而且更重要的是。


    父子關係是長期的相處,性格脾氣是藏不住的。


    他現在裝得了一時,難道還能裝一輩子?


    與其將來因為本性暴露,而讓對方覺得被欺騙或產生隔閡,不如從一開始,就展現出真實的一麵。


    順便,也能試探一下這位親爹的底線和性格。


    想到這裏,李北玄心裏有了主意。


    非但沒有恭恭敬敬地站著,反而很是自然地一撩衣袍下擺,直接就在李道正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一坐,讓旁邊的贏世民和杜玄齡眼神都微微動了一下。


    贏世民還好。


    畢竟之前李北玄沒少在他麵前上躥下跳。


    贏世民早就習慣他這副混不吝的做派。


    但杜玄齡卻皺了皺眉,甚至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覺得李北玄有些過於隨意了。


    有些不講禮數。


    然而,李道正的反應,卻完全印證了李北玄的猜測。


    這位新鮮出爐的爹,對兒子這番無禮的舉動,非但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悅,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李北玄坐下,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


    不僅如此,李道正還很是自然地拿起桌上溫著的酒壺,親自給李北玄麵前的空酒杯斟滿了酒,然後才將酒壺放下,笑嗬嗬地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


    “來,先喝口酒,潤潤嗓子。”


    李道正語氣輕鬆,仿佛隻是尋常父子閑聊:“剛才,為夫跟你趙伯伯、杜叔叔他們,聊到了楚國那邊的事兒,正好你也聽聽,為父也來考考你。”


    李道正又提了考考你這仨字,但這次李北玄懶得吐槽了。


    隻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靜待下文。


    而李道正也不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道:“兒砸,情況是這樣的……”


    李道正言簡意賅,將剛才對贏世民和杜玄齡說過的信息,用更通俗,更直白的話,向李北玄複述了一遍。


    也就是楚國如何因天花和條約民怨沸騰。


    武勳集團首領劉顯,如何不滿孫無須、私下串聯。


    邊境軍隊異動。


    以及他判斷楚國很可能即將發生內亂,孫無須恐怕控製不住局麵,甚至可能已經向武國發出求救國書的種種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李北玄。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後,李道正也說完了。


    隨後,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笑眯眯地,看著李北玄,拋出了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所以,依你看,咱們武國現在該怎麽辦?”


    “是拉孫無須那傻逼一把,想辦法保住他?”


    “還是幹脆順水推舟,甚至暗中加把火,直接把那傻逼推翻了算逑?”


    問題拋出,花廳內再次安靜下來。


    贏世民和杜玄齡也放下了筷子,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北玄。


    這個問題,看似在問李北玄,實則也是他們二人此刻心中,正在激烈權衡的核心議題。


    他們也想聽聽,這個總能冒出驚人之語的年輕人,對此等大事,會有怎樣獨到的見解。


    然而,李北玄聽完李道正的敘述,卻並沒有立刻回答。


    隻是微微垂下眼簾,大腦則飛速運轉起來。


    李道正講述得非常詳細。


    從楚國民怨、武勳異動到邊境軍隊的異常調動,都講的十分清楚。


    脈絡清晰,信息量充足。


    通過李道正的講述,李北玄很快就在腦中,勾勒出楚國目前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


    但這一切,其實並未完全超出他的預料。


    畢竟,當武國利用痘苗條約,對楚國進行全方位打擊時,就注定了楚國國內矛盾,會急劇激化,孫無須的統治基礎必然動搖。


    而那封可能已經在路上的國書,其內容,也無非是乞援或做出更大讓步。


    這是弱勢君主,在危機下的典型反應。


    所以,此時問題的核心似乎很直接。


    武國該怎麽辦?


    是拉孫無須一把,還是順勢推倒他?


    然而,當李北玄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三人時,心中卻升起一絲異樣。


    贏世民和杜玄齡這兩位大佬,雖然看似在專注地等待他的回答,但他們的眼神交流,卻過於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早已了然於胸的審視。


    而自家這位便宜老爹,雖然臉上掛著看似隨意,鼓勵他暢所欲言的笑容,但那眼神深處,卻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老狐狸般的狡黠和考校之意。


    這氣氛……不對勁。


    畢竟,如果這真是一個需要緊急決斷,懸而未決的重大戰略問題,贏世民和杜玄齡絕不會是這般近乎看戲的姿態。


    以他們對國事的重視程度,此刻更應該是在激烈討論、權衡利弊。


    而不是好整以暇地,等著聽一個年輕晚輩的高見。


    除非……他們心中早已有了傾向,甚至可能已經有了初步的方略。


    而李道正的這個“考考你”,更像是一場臨時起意的麵試,是想看看他李北玄,對這等複雜國際局勢的判斷力,能達到什麽水平。


    想通了這一層,李北玄微微勾了勾嘴角。


    隨後,拖長了音調,吊兒郎當道:“爹,你這就不地道了,在這兒給我下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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