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手段真是越來越老辣了。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玩得爐火純青。


    用一個造紙工坊的合作,既安撫了自己,又將長孫家的利益引導向了一個新的、更依賴他的領域。


    “真是,後生可畏啊……”


    長孫順德搖了搖頭,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後轉身緩緩走回屋內。


    而離開司徒府的李北玄,坐在馬車裏,臉上那謙遜的笑容也淡去了。


    雖然方才在那花廳之中,無論是他還是長孫順德,都極其默契地沒有觸碰門閥,這個最核心、最敏感的詞匯。


    所有的交鋒,都包裹在規矩、底線、體諒、合作,這些看似溫和的辭令之下。


    所有雙方交鋒的焦點,也都始終圍繞著驪山封地的具體管理權,以及長孫家旁支那點微不足道的利益。


    但是,有些東西,不需要明說,已然昭然若揭。


    長孫順德今日的表現,已經再清楚不過地表明了他的態度。


    對於觸及長孫家自身利益的事情,哪怕是再微小、再邊緣的利益,他也會本能地進行維護和反擊。


    而那種維護,並非源於對某個具體旁支子弟的偏愛,而是源於一種深植於骨髓的階層本能。


    門閥的尊嚴不容挑釁,門閥的利益不容侵犯。


    哪怕隻是一絲一毫。


    那麽,由此推論。


    當未來某一天,李北玄所做的一切,不再僅僅是觸碰長孫家的邊緣利益,而是動搖整個門閥階層賴以生存的根基時……


    比如科舉製度徹底打破他們對官位的壟斷。


    比如新式工坊經濟,瓦解了他們對土地和人口的控製。


    比如普及教育,撼動了他們對知識的獨占……


    那麽長孫順德,以及他所代表的整個關隴集團,又會做出何等激烈的反應?


    答案,幾乎是不言而喻的。


    長孫順德今日可以為了一個遠房旁係的小小代理人,而親自下場敲打。


    那麽他日,就必然會為了維護整個階層的存續,而拚死反撲。


    這不是個人恩怨,而是冰冷的、你死我活的路線鬥爭和生存空間爭奪。


    他們享受了數百年的特權、榮耀和支配地位,早已將這一切視為天經地義。


    任何試圖改變這一點的力量,都會被他們視為必須鏟除的敵人。


    李北玄,也不例外。


    “唉……”


    想到這裏,李北玄感到一股無形的、卻無比沉重的壓力緩緩迫近。


    他來自一個截然不同的時代,深知曆史發展的潮流。


    中央集權的不斷加強,科舉製度的最終完善,社會經濟基礎的變革……


    所有這些因素疊加起來,都指向一個結局。


    門閥政治的時代,終將落幕。


    門閥或許不會徹底消失,但其壟斷政治、經濟、文化資源的黃金時代,必然一去不複返。


    而他有生之年,或許無法親眼看到,一個真正成熟的新製度完全確立,但他所推動的一切,不管是科技發展、教育改革、還是經濟模式的創新,都無一不是在加速這個舊體係的瓦解進程。


    而在這種情況下,造紙工坊的合作,能換來幾年的和平?


    三年?


    五年?


    等到書院培養的寒門子弟,開始大批進入朝堂,占據要津。


    等到新式工坊的生產效率,徹底碾壓傳統手工業,改變經濟格局。


    等到普通百姓,因為高產作物和醫療進步而人口大增,社會結構發生劇變。


    等到皇權為了應對新的形勢,不得不進一步強化中央集權,削弱地方豪強……


    到那時,長孫順德,以及他所代表的所有既得利益者,還會安於坐在談判桌前,分享一個造紙工坊的利潤嗎?


    絕無可能。


    “十年……”


    李北玄低聲自語,目光透過搖晃的車窗,望向遠處巍峨的皇城輪廓。


    就算往最樂觀的角度估算,他和門閥勢力之間的正麵衝突,爆發的時間點,恐怕也不會超過十年。


    並非無的放矢。


    李北玄的這個判斷,其實是基於幾個關鍵因素得來的。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藍田書院的影響力,正在加速擴張。


    現在的藍田書院,每年招收的各地學生,都在萬數之上,每年都有大批寒門子弟從這裏畢業,帶著新知識和新思想進入朝堂和地方。


    他們或許現在職位不高,但十年後,必將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中堅力量,嚴重稀釋門閥對官僚體係的控製力。


    而其次,是 新式產業的虹吸效應。


    工業、礦業、航運……


    這些新興產業提供的就業機會和財富積累方式,正在悄然改變土地,作為唯一財富核心的地位。


    大量人口從佃農轉變為工人,經濟基礎的變化,遲早會引發上層建築的動蕩。


    而這個過程,十年已經算慢了。


    然後,便是 技術擴散的不可逆性。


    像改良造紙術、印刷術、甚至未來可能出現的更高效農業技術等等,一旦推廣開來,其帶來的思想解放和生產效率提升,會像滾雪球一樣加速舊秩序的瓦解。


    門閥想要封鎖技術,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最關鍵的,是他自身的成長。


    十年時間,足夠他將驪山封地建設成一個堅實的根據地,足夠他培養出更多嫡係力量,足夠讓他,推出更多能改變世界格局的發明。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他將變得更加強大,對舊秩序的威脅也更加直接和明顯。


    門閥不會坐視他羽翼豐滿。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李北玄有些無奈。


    畢竟他從未主動想去掀翻誰,隻想安安穩穩搞他的研究,改善改善自己的生活,順便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點。


    但曆史的洪流,似乎已經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推到了與一個龐大而古老的利益集團,必然對決的位置上。


    “草,黃巢竟是我自己?!”


    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李北玄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算了。


    黃巢就黃巢吧。


    畢竟,若是為了這種理由,便止步不前,這可不是他李北玄的作風。


    幹就完了!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嗬嗬……幹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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