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朱家三兄弟就算再傻也反應過來了。


    李北玄當時之所以不開口,就是不想讓朱家幫他出頭。


    畢竟若李北玄今日把話挑明了,他們朱家不論如何都得接。


    可一接那就意味著,朱家和東宮撕開臉,立刻被推到風口浪尖。


    可現在,李北玄硬生生把這口氣吞了下去,朱家反倒能安穩過個年。


    想到這裏,朱懷弼一時間心頭翻湧,說不上是激動還是窩火。


    想到李北玄當時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越發覺得鼻子發酸。


    兄弟在自家門口吃了這麽大的虧,卻硬是強咽下去,不讓朱家卷進去。


    這份情誼,換成誰能不感動?


    可越是感動,他心裏的火氣就越大。


    “爹,那咱們就真當無事發生?”


    朱懷弼猛地抬起頭,對著朱知節道:“人和在咱朱家門口受了這等屈辱,我們就裝聾作啞?”


    話音落下,大堂裏一時沉沉的。


    沒一個人開口。


    然而就在這時,朱懷亮眼神微微一動。


    臉色複雜,似是猶豫,又似在權衡。


    半晌,才低聲開口:“二弟,你這話不是沒有道理。但咱們朱家……確實可以當做無事發生。”


    此言一出,朱懷弼猛地轉頭,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朱懷墨也皺起眉,狐疑地看向大哥,似是沒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朱知節則沒說話,隻是靜靜看著長子,臉上露出幾分若隱若現的複雜笑容。


    那神色裏,有幾分感慨,也有幾分認同。


    “你們仔細想一想。今日出事的地方,確實是咱們朱家門口。但是……”


    朱懷亮說到這裏,偷偷瞥了朱知節一眼。


    見朱知節沒吭聲,才繼續道:“但問題是,真正和太子結下仇的人,其實不是咱們朱家,而是人和。”


    “人和是什麽人,咱們還不知道嗎?”


    “他是忍氣吞聲的主兒嗎?你們見過他吃過什麽虧?”


    “他今日能忍下去,那是因為當時在咱們朱府門口,不想拖累咱們朱家。”


    “但你們要信,他遲早會把這口氣找回來。李北玄的手段,咱們三個兄弟都不是沒見過。他這次忍,不代表他真認栽。相反……我覺得,恐怕他是在等機會,把這一口氣,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這話一出,朱懷弼和朱懷墨先是一愣,隨後同時恍然大悟。


    的確。


    李北玄是什麽樣的人,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


    別看平時吊兒郎當、油嘴滑舌,真要動起手段來,翻江倒海的本事都有。


    他若真要記恨太子,那就不是三言兩語能化解的。


    李北玄今日受辱,日後必然會給太子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想到這裏,兄弟三人對視一眼。


    幾乎同時“呱唧呱唧”拍起了巴掌。


    朱懷弼笑得最歡:“對啊!人和那小子憋著壞呢!嘿,這回太子是真踢到鐵板上了!”


    而朱懷墨也跟著樂:“大哥說得有理!人和要出手,那可是見血封喉的本事。咱們等著看戲就成!”


    就連朱懷亮,這時候嘴角也勾起一絲笑意,低聲嘀咕:“哼,太子啊太子,你還敢在咱朱家門口作威作福?活該你將來被人和收拾得死無葬身之地!”


    三兄弟越說越興奮,拍手拍得啪啪作響,笑聲在大廳裏回蕩。


    而朱知節在主位上,看著這三個寶貝兒子,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


    老二和老三,倆人簡直一點腦子都沒長。


    至於老大,雖然有點腦子,但不多。


    能想通人和遲早會報複這層道理,倒也算難得。


    可……


    這他娘的能算什麽好事嗎?


    臣子暗暗盯著太子,這不是忌諱中的忌諱麽?


    這事兒擱誰嘴裏說出來,都是要掉腦袋的。


    可他這仨兒子,居然當成笑話,拍手叫好,還一個個樂得合不攏嘴。


    “……傻逼玩意兒!”


    朱知節越想越火,胸口一股無名火直躥頭頂。


    猛地站起身,還沒等三兄弟反應過來,便已經抄起手邊的鞭杖,二話不說,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抽。


    “啪!”


    “爹!哎呦——爹!怎的說打就打啊!”


    “啊,大過年的,孩子還小,別打了爹,別打了!”


    “為什麽打我啊嗚啊嗚啊!”


    “閉嘴!”


    朱知節越罵越狠,手上越抽越重。


    “你們三個東西!一個個不長腦子!這是什麽事兒?這是能高興的事兒麽?嗯?你們拍手叫好,傳出去就是朱家在暗中策劃對付太子!這是什麽罪?大逆不道你們懂不懂?!”


    三兄弟挨得滿頭包,抱頭鼠竄,哀嚎連連,卻一個個不敢還手,隻能硬扛。


    而朱知節硬生生打了小半個時辰,才終於把鞭杖一甩,冷冷喘著粗氣。


    見三個兒子躺在地上直哼哼,眼神裏有幾分恨鐵不成鋼,也有幾分無奈。


    “混賬東西,真是一點朝堂敏感度都沒有!你們知不知道,今天你們說的的話,足夠讓全家一起吃牢飯?!”


    “生你們仨,我還不如生叉燒!”


    說完,他再不想搭理三個癱在地上的兒子,拂袖而去。


    冬風自簷下吹來,呼嘯刺骨。


    但朱知節卻吹了好一陣冷風,複雜的心緒才勉強平複下來。


    方才痛罵三個兒子,是氣他們沒腦子,更是氣他們把這等忌諱事當笑談。


    朝堂險惡,言多必失,一個不小心就是滅門之禍。


    可等到怒火漸漸散去,他心裏翻湧起來的,卻不再是對兒子的惱怒,而是深深的憂慮。


    今日,李北玄與太子這場交鋒,表麵上看,是太子贏了。


    馬受驚斃命,車毀,人傷,李北玄當街受辱。


    這等場麵,旁人瞧著都是太子占盡了上風,李北玄被壓得抬不起頭。


    可在朱知節眼裏,事實卻恰恰相反。


    畢竟,李北玄是什麽人,朱知節再清楚不過。


    此人表麵吊兒郎當,實則心思深沉。


    這樣的人,怎會是忍氣吞聲的主兒?


    今日在朱家門口,他能一笑置之,把所有的憤懣都咽進肚子裏,看似是吃虧,實則是在給自己和朱家留餘地。


    朱知節一點也不懷疑,這小子會在將來的某一天,把這一口氣,百倍千倍地討回來。


    而到那時,贏高明根本不是對手。


    朱知節毫不懷疑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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