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世民的神情,終於徹底變了。


    他不再是方才那個趴在沙發上吃薯片、喝奶茶、順手還要打包李北玄家暖寶寶的老土匪,也不再是那個滿嘴豪言壯語、油鹽不進隻進油鹽的中年肥宅。


    此時的贏世民,整個人背脊微微挺直,眼神銳利得像鷹隼。


    而眉宇間那股帝王的淩厲與深沉,終於完全顯露出來。


    也正是在此刻,李北玄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為什麽後世會稱眼前這個男人為千古一帝。


    想到這裏,李北玄默不作聲。


    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而另一頭,贏世民也低著頭,沒有說話。


    出於私心,他其實很想擺手,對李北玄說一句:“這些都不管,直接開搞。”


    畢竟蒸汽機這東西有多厲害,贏世民其實一早就清楚。


    光聽李北玄描述的效率,就足夠讓他想象出未來的圖景。


    紡織機日夜轟鳴,織出的布匹能堆滿長安。


    鐵錘不斷砸落,兵甲源源不絕。


    車船馳騁,糧草如山……


    憑借這股力量,別說天下一統,哪怕十年之內打穿四夷,踏遍腳下這個土球,也完全不是問題!


    想到這裏,那股狂烈的欲望,像火焰一樣,在贏世民心底燃燒。


    那是帝王的野心,是雄主的欲望,是開疆拓土的衝動。


    可這句話到嘴邊,贏世民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他不是單純的豪強,更不是隻會逞一時痛快的土匪。


    他是帝王。


    他知道,任何能夠改變生產力的器具,一旦出世,帶來的就不隻是兵甲和織機的倍增效應,而是製度上的全麵衝擊。


    但是對於這一點,贏世民其實是有把握能控製住的。


    畢竟眼下的排名是什麽?


    還是士農工商。


    而“士”現在對於贏世民來說,其實已經不足為懼。


    畢竟就在幾年前,他就曾經親手削弱過士族。


    而今年年初,李北玄在晉陽雷厲風行,直接搞垮了五姓七望之一的滎陽鄭氏。


    與此同時,清河崔氏也元氣大傷。


    兩大家族先後沒落,士族的zz根基,正在被連根拔起。


    贏世民有自信,他可以駕馭這股潛在的反撲。


    而且,若是蒸汽機出世,生產力的重心必然轉移。


    那麽,這會帶來什麽趨勢?


    工商階層會逐漸抬頭。


    對此,贏世民其實並不害怕這種變化。


    反而隱隱覺得,這或許能成為徹底壓製士族的另一把刀。


    所以贏世民並不太擔心。


    而至於李北玄提出的那些環境問題,他心裏其實也有數。


    礦坑塌陷、河水汙濁、天色昏暗,這些確實會出現,但未必會立刻出現。


    以長安如今的規模,哪怕再開十個工坊,最多隻是天井裏多幾縷黑煙。


    要達到李北玄口中那種“白日不見青天”的局麵,恐怕還要數十年甚至百年。


    想到這裏,贏世民都想笑。


    畢竟到那時,他的墳頭草怕是早已丈許高了。


    後世如何,又與他何幹?


    至於工人的死傷,他更不放在眼裏。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不過幾百、幾千工匠的性命。


    修長城時,百姓餓殍遍野。


    開運河時,屍體沿岸成堆。


    可這些慘烈,並未妨礙秦皇與隋煬的聲勢。


    何況他贏世民要成的,是千古霸業。


    工人死傷,在他眼裏,隻是賬本上幾個數字的加減。


    別說幾百幾千,哪怕是幾十萬,贏世民的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所以,在理性和冷酷之間,贏世民幾乎已經要下定決心,直接一句“搞,開搞,不必多慮”。


    然而,這句話終究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因為他不僅僅是個武夫,不僅僅是個隻顧當代的霸主。


    他是一個有野心的皇帝。


    而皇帝的野心,不隻是疆域要多廣,城池要多固,還要在史書裏留下怎樣的評語,還要在後世千百年間,被如何書寫與銘記。


    贏世民比任何人都清楚,竭澤而漁的帝王,不會被稱頌,隻會被唾罵。


    而他要的,不是苟且一世的盛景,而是千載一帝的名聲。


    他要的是武朝的根基,千年之後仍能被人歌詠,而不是短短幾十年便坍塌腐朽。


    而且最重要的是,贏世民其實也不太想給後世,留下一個破破爛爛的爛攤子。


    雖然贏世民心裏極為清楚,所謂千秋萬代,終究隻是一個美好的幻象。


    沒有哪一個王朝,真能長治久安到永世不衰。


    可即便如此,贏世民仍然希望,自己親手奠立的武朝,能活得更久一些。


    他要的是一統江山之後的繁華,要的是百姓口中當今天子的頌聲,要的是史官筆下開天之主的評價。


    哪怕百年、千年之後,武朝終究不免崩裂,他也希望後世子孫能在一個堅實的根基上延續,不至於一出生,就接手一個千瘡百孔的爛局。


    這是帝王的虛榮,也是帝王的責任。


    若真要放任蒸汽機在全天下野蠻生長,礦坑塌陷、河水斷流、百姓怨聲,甚至工商崛起帶來的權力重新分配,都會在短時間內爆發出來。


    這樣一來,或許他贏世民這一代能收獲無數紅利。


    可到了孫輩、曾孫輩時,留給他們的,就隻是一座被掏空的土球。


    而他不願意。


    贏世民雖然冷酷,但並非沒有格局。


    他能殺兄弟、能削士族、能鐵血肅清朝綱,可他並非一個隻顧當代、不顧後世的竭澤之主。


    他骨子裏,依然渴望一種基業長青的幻象。


    哪怕武朝終究不能千秋萬代,他也要讓世人覺得,自己已經替子孫把路鋪到極遠。


    而能撐多久,是後世的本事,不是他留下的禍根。


    想到這裏,贏世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狂烈欲望。


    “人和,蒸汽機的生產和普及一事,還需慎重考慮。”


    贏世民說出這句話時,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不情願。


    而李北玄聽到這話,頓時猛地抬起頭,一臉驚訝的看著贏世民。


    而贏世民看見李北玄那副怔愣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氣笑出聲。


    “哈哈哈!你小子這是什麽眼神?你把朕當什麽人了?嗯?”


    而李北玄聞言,沉默片刻。


    心頭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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