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玄深深吸了口氣,靠著榻邊。


    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眉頭已經皺成了川字。


    正式商路……


    這四個字一在腦子裏轉,他的心就沉了一分。


    地方互市歸地方互市。


    那種買賣,朝廷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派個都護或者戍將去壓著。


    萬一出了事,也能一句地方守臣失職,就把黑鍋丟回去。


    可一旦變成由中央背書的朝廷級商路,那便意味著武朝要在文書上、在律令上,承認吐蕃作為平等的貿易夥伴。


    要開通官路,要設立專門的互市驛站,要免稅,要納貢……


    這不隻是吐蕃人打秋風那麽簡單。


    這一步,一旦走下去,吐蕃人可就有了話柄。


    今天他們要設驛站,明天就能要求派使臣常駐。


    後天就能要求開放更多城鎮、更多邊口。


    而那些邊關士族、邊郡豪強,背後多少都和吐蕃有暗線往來。


    一旦中央敕令落下,他們第一個拍手叫好。


    畢竟他們能賺得盆滿缽滿。


    可換來的是什麽?


    邊防的安定?


    軍機的機密?


    還是源源不斷的鹽、鐵、糧,直接送進吐蕃人的口袋裏?


    想到這裏,李北玄歎了口氣。


    “這個口子……不能開。”


    他的語氣不是猶疑,而是斬釘截鐵。


    “吐蕃人不是真的想通商,他們想要的是一個敲門磚。”


    “敲開了這扇門,他們就能順理成章地常來常往。”


    “現在他們還得繞著走,要買馬要買鹽,還得從靈州走野市,偷偷摸摸地談。”


    “可一旦通了官路,他們再往西往北送點貨、帶點兵,誰攔得住?”


    “到時候,我們連說不準的底氣都沒了。”


    他說著,慢慢將手中的茶盞放回案幾上,沉聲道:“這個口子,開不得。”


    贏麗質聞言,輕輕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讚許。


    附和道:“自然開不得。但是……”


    贏麗質抿了抿嘴,有些遲疑道:“但不開,怎麽不激怒吐蕃,又是另一樁麻煩。”


    她緩緩道:“這次吐蕃使團來,是抱著勢在必得的心來的。”


    “有棗沒棗,先打三杆子。”


    “他們這些年打打停停,打得又累又冷。眼下正趕上我們內裏空虛,他們當然要趁這個時機,借著通商之名,試一試朝廷底線。”


    “如果通得成,那就有下一步,如果通不成,那也好借題發揮。”


    她看向李北玄,語氣平靜卻透著深意:“你若一口回絕,那便是朝廷拒絕通好。”


    “他們翻臉也好,找借口也罷,都是在你一句話之後。”


    “吐蕃若真借此動兵,史官筆下一落筆,就是你李北玄斷其路、絕其交、激其怒。”


    “所以,這事難就難在這兒。”


    “這個鍋,顯然應該是鴻臚寺來背的,但顯而易見,鴻臚寺背不動,這才拜托陳平扔給了你。”


    聽到這裏,李北玄沒有說話。


    隻是抬手扶了扶額,像是極力在梳理思路。


    而贏麗質看著他,語氣低緩卻一針見血:“況且我們眼下,也確實經不起太大的折騰。”


    “如今咱們武朝,也不是手裏糧滿倉盈的時候。


    “去年薛延陀那場仗,國庫就已經見了底,今年年初,晉陽又是大災。”


    “東起潞川、西至蒲阪,十餘州、數十縣,皆在賑濟之列。


    “糧倉抽調了三回,庫銀也抽調了兩回,能維持京畿的已屬不易。”


    贏麗質停了停,聲音低了一分:“今年,注定是個不好過的年。”


    “而若這個時候,吐蕃人拿出和親公主、和好條文,奉上車馬、毛皮、珠玉,再說他們願意提供牛羊,還說願意給我們調糧……你說,朝裏會不會有大臣心動?”


    李北玄聽到這裏,緩緩坐直了身體。


    臉上的疲憊早已散去,隻剩下一種藏得極深的冷靜。


    “……會。”


    “畢竟吐蕃人來得正是時候。”


    李北玄搖頭歎道:“我們一邊缺錢,一邊缺糧,而如果吐蕃這時,張嘴就許我們互通有無,承諾以牛羊、戰馬、黃金相換……那肯定會有人心動的。”


    “是。”


    贏麗質點點頭,帶著幾分譏諷的笑道:“在短視之人眼中,這就是雪中送炭。”


    “他們會覺得,我們不是在吃虧,而是在爭取邊地和平、獲得喘息餘地。”


    “那些朝中主和的士人,讀的不是邊防,他們讀的是《大同》、《禮記》。他們會覺得,隻要吐蕃低頭,咱們朝廷就贏了。”


    “他們隻會覺得,這是一次可以寫進政績裏的和平外交,是一次值得鼓勵、值得寬容的邊境開放。”


    聞言,李北玄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無奈的聳了聳肩,問道:“也就是說,我這次真正要外交的,不是突厥人,而是朝中士人?”


    “……也可以這麽說吧。”


    贏麗質同樣也是麵露無奈。


    隨後輕聲道:“這事兒……別說鴻臚寺背不動,就連我父皇,如今也在發愁。”


    她語氣雖輕,卻帶著一種看穿全局後的篤定。


    李北玄聞言,抬了抬眼皮,看向她。


    贏麗質沒有回避,而是將案上那盞尚有餘溫的茶推到他麵前,又順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角:“這幾日我父皇連著退了三場議,原先定好的春狩也暫緩了。”


    “前兩日,他還親自召了工部和戶部的侍郎進宮,議的是晉陽雪災之後,賑災款項的缺口怎麽補。”


    “可戶部的底賬明擺著,補不了,除非再來一個能下金蛋的藍田。”


    “所以你說得對,吐蕃這次來的時機,挑得極準。”


    “往年他們來,最多是送點藥材、獻些牛馬,朝廷擺擺場麵,派鴻臚寺宴飲三日,也就打發了。”


    “可今年,他們來得這麽硬氣,不是因為他們變強了,是因為我們現在有虛弱……霸符了——我這詞兒用的對嗎?”


    贏麗質苦中作樂道:“正因為我們連拒絕的底氣都快沒了,所以這事兒,才拖不得,也躲不得。”


    李北玄聞言,低頭。


    望著那盞茶水沉思不語。


    而贏麗質忽然又笑了一下。


    語氣一轉,帶上幾分調侃:“不過說句公道話,陳平把這攤活兒扔給你,倒也不算是純粹讓你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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