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不成,就二十年。”


    “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


    “總有一天,你的理論會變成現實,讓武朝上下都能吃上飽飯!”


    贏麗質的語氣篤定。


    眼裏,帶著一種屬於長線改革者的從容和耐心。


    但李北玄卻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可能等不了那麽久。


    不是他不信贏麗質的理想,也不是他對百姓沒信心。


    是天,等不了那麽久。


    想到這裏,李北玄猶豫了一下。


    最終還是壓低聲音,像是隨口一問:“你有沒有覺得……最近幾年,天氣是不是有點兒奇怪?”


    贏麗質頭也沒抬,還在看試驗田裏的實驗記錄。


    聽到李北玄的問題後,隨口問了一聲:“奇怪?怎麽個奇怪法?”


    李北玄搓了搓手,試探道:“比如說……前幾年不是說,關西大旱嗎?再前幾年,好像是江南洪災?還有那年北直隸霜凍成災,麥子都死了一大片?”


    贏麗質回憶了一下。


    隨後點了點頭:“嗯,是有這事兒。”


    “……”


    看著贏麗質仍是一臉不以為意的表情,李北玄咬了咬牙,隻好更明確的問道:“那你不覺得……這種災害頻率,好像比以前高了?”


    聽到這話,贏麗質這才抬頭看他一眼。


    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小爺們兒,你想什麽呢?”


    贏麗質笑著說道:“天下這麽大,每年總有幾地鬧災。旱澇蟲病,古來皆有,朝廷每年撥賑災銀也是常事。哪怕偶爾有幾年災害頻繁了一些,也屬常事。”


    想到這裏,贏麗質又安撫了幾句:“別杞人憂天,這種事欽天監那邊都盯著呢,近十年的災害次數還在可控範圍之內,放心。”


    欽天監?


    欽天監頂個屁用。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


    但也知道現在他和贏麗質還是不在一個頻道上。


    於是隻好繼續問道:“可你不覺得,這幾年……涼得有點早?”


    “早?”贏麗質挑眉反問。


    “嗯。”李北玄抬頭看天:“現在還不到九月,夜裏卻已經要加袍。還有去年的冬天,我記得好像臘月都還在下霜雪。比以前更冷,更長。”


    贏麗質沒說話了。


    她蹙眉思索了片刻,翻起手邊的小冊子,在記錄氣象的幾頁翻了翻。


    “你這麽一說……好像……確實有點。”


    “但這能說明什麽?”她看著李北玄,“你懷疑……是天變?”


    “我不敢確定。”


    李北玄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點兒試探,“也許隻是周期性的氣候波動……但如果不是呢?”


    贏麗質凝視著他。


    “你想說什麽?”


    李北玄張了張嘴,卻沒立刻開口。


    說小冰河期?


    說這是個持續幾十年的氣候異常事件,會導致連年欠收、旱災頻發、草原民族南侵、朝代更替頻仍?


    說整個天下,未來幾十年將會麵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劫難?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因為這話一旦說出口,就不隻是氣象問題了。


    他會被認為妖言惑眾。


    會被盯上。


    甚至可能直接被欽天監請去喝茶……


    最糟糕的情況,是被戴上禍亂天庭的帽子,從此再也翻不了身。


    想到這裏,李北玄歎了口氣。


    “沒什麽。”他低聲說,“隻是隨口一問。”


    贏麗質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但也沒追問。


    隻是緩緩把記錄簿合上。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


    “但別太焦急了。”


    她輕聲道:“我們不是神仙,不能一步到位。現在能做的,就是腳踏實地地,把試驗田搞好,把方法寫清楚,把教材編出來。”


    “這已經是改變的第一步。”


    李北玄看著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一刻,他真想告訴她,未來可能會發生什麽。


    告訴她寒災、蝗災、旱災、瘟疫……


    還有西北的流民,東北的饑軍,草原的騎兵,甚至還有可能引發的天下大亂……


    但他最終隻是再次點了點頭。


    低聲道:“你說得對。”


    因為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隻有真正把事做出來,才能讓別人聽進去。


    ……


    不過兩日,藍田天氣轉涼。


    連日陰雲未散。


    晨起之時,田埂上的露水比以往更重些。


    李北玄披著袍子站在試驗田邊,看著一望無際的空壟。


    九月,立秋已過,白露將臨。


    對這個時代的農人來說,現在該做的事再明確不過。


    播種冬小麥。


    冬小麥,是武朝北方的主要口糧作物。


    秋季播種,次年夏季收獲。


    既能有效利用冬閑土地,又能通過越冬錘煉,讓小麥獲得更高的產量和抗性。


    可問題是,現在播不成。


    “還差點火候。”


    贏麗質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她也披了件淡青色長披風,腳下沾著泥,顯然是剛從另一塊地裏巡過來。


    “肥料的發酵周期還沒完成,關鍵幾批還在試驗階段。”


    她翻著手中的記錄簿,語氣帶著幾分遺憾:“再等七日,最快也要到秋分,才能用得上。到時候播種就晚了。”


    李北玄蹲下身子,捏起一撮泥土,在指尖碾了碾,“對。按正常時序,現在下種,來年才不會搶不及灌漿。”


    “灌漿?”


    贏麗質愣了一下。


    而李北玄想了一下,解釋道:“就是麥穗兒膨大的那個階段,麥子出苗、發芽,抽穗、灌漿……這灌漿期,就是……就是麥粒吸收營養的那個階段。”


    李北玄這麽一解釋,贏麗質頓時明白了。


    笑道:“你說的這詞兒倒是新鮮,但細一琢磨,又覺得精準極了。”


    是啊。


    所謂灌漿,不就是麥粒從空殼逐漸變得飽滿的過程嗎?


    這兩個字,真是再貼切也不過了。


    默默把這個詞記下,贏麗質眨巴了一下眼睛,非常有學術精神的問:“那灌漿期是不是比其他時期更重要一些?那水稻、土豆、高粱之類的作物,是不是也有灌漿期?”


    看著贏麗質求知若渴的眼神,李北玄默默地歎了一口氣。


    他上哪兒知道去?


    但想了想,李北玄還是很認真地跟贏麗質解釋道:“當然有,就比如女子月事前十天左右,就是最適合受孕的……”


    “李北玄,你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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