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玲瓏二十七八歲,確實比二十二三的沈雲邈更大一些,就笑著接下了這個稱呼:“沈老師,你們先聊。”說完後就識趣的走開,不再聽他們二人說話。


    沈雲邈話嘮得厲害,楚翊非放空了腦袋,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還在想著沈玉城的話。


    拍電影最重要的是要表達出一些什麽,傳遞出一些什麽,演戲其實也是一樣。我想傳遞什麽給觀眾?楚翊非想著想著,突然就笑了起來,他一個第一次演戲的演員,就想著這些高深的問題了。


    可能大多數文藝工作者暗自都包裹著一種野心,哪怕是才入行第一天的新人,都會幻想著能夠創造出一些能夠長久留存的東西。


    畫家的話,作者的書,電影工作者的電影,歌手的歌和演員的經典角色,本質無非是一樣。


    這一天,所有人都沒等到導演回來,到了天黑之後,孔鴻才這才醉醺醺的回到了他的住所。


    時間還早,眾人都在客廳談笑,沈雲邈和梁嬈在爭吵,阮樂在一邊不走心的勸架,用餘光觀察楚翊非,楚翊非像個局外人一般,看著他們熱鬧無比,自己沉默不言,如同身處兩個世界,而村長鍾大爺不懂他們的對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看電視。


    孔鴻才撞門而入的時候,嚇了所有人一跳,沈雲邈和梁嬈的爭吵聲瞬間停了下來,不約而同的看向醉醺醺的孔鴻才。


    “來,喝酒!”孔鴻才走著彎彎扭扭的曲線,一把將手中的酒瓶放在桌子上,酒瓶沒放穩摔在了地上,倒出一股醇厚的酒香,“我孔鴻才錯了嗎?”


    梁嬈眼疾手快,立刻拉著阮樂退後一步,沈雲邈則上前一步趕緊將酒瓶子扶起來:“我的孔大導演哎,這可是上好的五糧液,好幾千一-瓶呢!”


    敏銳的聽到孔大導演幾個字,孔鴻才立刻瞪著紅彤彤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沈雲邈:“我是孔大導演?我才不是什麽孔大導演!”


    一聽這話,阮樂就知道什麽情況,趕緊偷偷摸摸和梁嬈一起溜上樓去了,留下這個爛攤子給兩個男人。


    孔鴻才一屁股坐在沈雲邈和楚翊非的中間,一邊攬住一人的肩膀,喋喋不休:“我小時候,特別,特別喜歡看電影,他拍的電影好看!我喜歡,所有人都喜歡,我倍兒有麵子,我說,我要繼承他的衣缽,當全國最好的導演!現在……我拍的什麽狗屎,沒人看!都是沒人看的狗屎!要不是看在他的麵子上,誰會給我拍電影?誰會給我投資?我知道,我心裏都知道……”


    孔鴻才嘴巴裏噴出渾濁的酒氣,楚翊非皺著眉推開他的手臂,耳中聽著他完全沒有重點的敘述,明白了他的心理。


    想要超越父輩,卻發現父輩的光環無可超越的絕望。


    沈雲邈也掙紮著從孔鴻才的胳膊下鑽出來,給他倒了杯水:“你現在不挺好的嗎?雖然比不上你爸,但你也是個挺不錯的青年導演啊。”


    孔鴻才沒聽到一樣,沒骨頭似的趴在桌子上,繼續說道:“我為什麽不能堅持自己找出一條路?我為什麽要和他走一樣的路?我才不想當第二個孔導……”


    楚翊非嫌惡的躲開孔鴻才的酒氣惡臭襲擊,直接將杯子裏的水潑在孔鴻才的臉上,開口道:“你知道牛頓為什麽成功嗎?”


    孔鴻才說道一半,楚翊非的聲音才後知後覺傳入他的耳朵,他茫然的抬起頭,抹了一把臉,看向楚翊非,安靜了下來。


    “因為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楚翊非平淡的說道,“你有天賦,有家世,有資源,卻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家世和資源,甚至引以為恥,為什麽?就因為你不想再被人叫做你爸爸的兒子嗎?可是無論是從法律意義上、道德意義上,還是生理意義上,他都是你的爸爸。


    你為什麽要為了外人的眼光,而去疏遠自己最親近的家人?明明你可以走的更輕鬆,卻因為莫須有的原因,而自己去撞南牆,你為什麽還要抱怨撞南牆太痛?”


    沈雲邈一臉呆怔,這是他認識楚翊非以來,聽他說過的最長的一段話,而且他居然就這麽把這種說了出來!希望明天導演酒醒了,不要為難他。


    “你知道你這叫什嗎?”楚翊非唇形完美的嘴吐出兩個字,“虛偽。”


    孔鴻才做夢一樣,重複了一遍:“虛偽?”


    “你知道有多少人做夢都想成為孔玉城的孩子嗎?你知道有多少人奮鬥一輩子也摸不到你的起點嗎?你知道有多少人都渴望有一個家嗎?”或許是因為在夜裏,楚翊非的目光太冷,冷的沁人,“子欲養而親不在,你知道有多少人……”


    話說到一半,楚翊非的喉頭一哽,半晌才繼續說道:“你這種人,說得好聽點是清高,說的難聽點就是做作。隻可惜了一心為你的父母。”


    說完後,楚翊非再不看孔鴻才一眼,直接轉身上樓去了。


    留下孔鴻才和沈雲邈麵麵相覷,沈雲邈尷尬的笑了笑:“孔導,你酒醒了沒有?”


    孔鴻才還沒回過神來,沒有回答,沈雲邈害怕惹禍上身,趕緊趁孔鴻才不注意,溜回了房間。


    隻剩下孔鴻才坐在空蕩蕩的大廳裏,一臉茫然。


    殺青在即,劇組裏的氣氛都緊繃了起來,特別是主演和導演之間,兩個人像是無形中在比賽一樣,不到最完美不罷休,雖然ng次數增加了,但是在這種氛圍下,楚翊非的戲份居然還是順利按時殺青了。


    在楚翊非殺青的當天,所有人都放聲歡呼,由於場地原因,沒辦法找個好地方吃一頓殺青宴,隻能就地解散,隻留下還需要補拍的一些演員。


    楚翊非拒絕了杜玲瓏送他回家的要求,自己拖著行李回家。


    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過,斜陽陌陌,灑落同樣許久不見的溫情,金黃色的光束落在人身上,溫暖而明亮。


    他才離開家將近三個月,卻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一樣。


    楚翊非從包裏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站在門口剛要換鞋,就頓住了,在門口鞋櫃上,放著一雙皮鞋,那雙才換下的皮鞋嶄新發亮,那雙鞋鞋碼比他大一些,大概45碼的樣子。


    不知道呆呆的看了多久,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不遠處響了起來:“你回來了?吃飯沒有?”


    楚翊非猛地抬頭,看到了前方的男人。


    男人高大健壯,身上還穿著沒換下的休閑西裝,腳下踩著極為不搭的白色布拖鞋,相貌英俊又儒雅,可他渾身氣質比他容貌更出眾,一雙眼睛隱隱含笑,溫和沉穩又睿智,哪怕是相貌再出眾的明星到了他麵前,也隻能淪落為陪襯。


    他的聲音低沉又有磁性,帶著一股仿若天生的優雅,楚翊非卻知道,在他少年的時候,還是清朗又朝氣的聲音,後來才慢慢成為如今人盡皆知的‘東方塞壬’。


    “愣著幹什麽?進來啊……”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仿佛他沒有離開七年,又仿佛楚翊非還是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麵亦步亦趨的小跟屁蟲,楚翊非心裏氣血翻湧,一時間很想衝上去打他一頓,但他隻是深深的呼吸,平複自己的情緒。


    然後他笑著打招呼,就像任何一個成熟又理智的大人一樣:“好久不見啊,徐顧言。”


    第17章


    徐顧言聽到楚翊非對自己的稱呼,微微皺了皺眉,卻沒有說什麽,隻是若無其事的說:“確實好久不見。”


    楚翊非狠狠掐著掌心,一步一步走進了房子,他看到茶幾上放著徐顧言的電腦,飯桌上有著剛做好的飯菜,仍冒著熱氣,許久沒有打開的側臥門,大大敞開,露出被整理得幹幹淨淨的房間,床鋪微微淩亂,帶著被人睡過的痕跡。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楚翊非垂下眼睛不再看,啞聲問道。


    徐顧言給楚翊非盛好飯,回答道:“就在這幾天。”


    楚翊非心裏猛地抬頭,微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徐顧言:“你七年前為什麽一聲不吭的出國?”說完後,他咬著牙,又問,“是不是因為我給你告白?”


    徐顧言躲開楚翊非的目光,讓他坐下吃飯,盡量若無其事的說道:“不是,是……因為工作的事情,在國內發展不下去了,隻能出國去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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